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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57】用影子来拥抱你的光:专访 郑有杰

written by 郝妮尔 2020-11-20
【金马57】用影子来拥抱你的光:专访 郑有杰

「我给人的感觉总是一派优雅。」郑有杰说,他相当清楚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样为何,也因为如此,难以让人发现某些时刻他的内心可能正悄悄崩塌。顾盼昔日,踏过无数个自觉「无路用」的低潮时期,作品渐入佳境、推陈出新,他也开始用一种更沉静、缓慢的方式倾诉悲伤──2020年郑有杰自编自导之作《亲爱的房客》,便是一部化身为影子的作品,拥抱现实中可能刺伤人的光亮。 

名为「亲爱」,描述的是非亲而爱,让影中角色不倚靠血缘、深深羁绊著彼此。电影中那句「没有我你会比较轻松」、「但是有你我会比较快乐」之对白,就像春天的雨一样,让人双眼濡湿、又瞬间被轻风吹干。 

郑有杰能编能导的才华于此戏中展露无遗,所以大概没什么人会记得(甚至察觉到),多年前他曾经跌入谷底,以为彼端即是尽头。 

优雅的人仿佛连悲伤与愤怒都该如文火慢炖,烧在胸口独自承受,所以很多年后,他才能坦然说彼时的煎熬──面对第一部长片票房失利,他勉力维持光鲜亮丽的外表、收入却惨淡到让人担忧,且逢父亲生病,更有甚者,

「几乎是在同一时期,我弄丢了女友的猫。」

电影经典台词,语出真实人生

《亲爱的房客》是郑有杰很多年前就想做的主题,「特别是我们这几年不断在讨论婚姻平权的种种。大家对于不理解的事情会恐惧、有敌意、也会有刻板印象,但让我感动的是,很多人在面对不被理解的时刻,仍然坚持去爱。」

若说这份感动是他创作的源起,那么与大儿子的对话,约莫可说是全剧的情感核心。

聊到与孩子间的相处,郑有杰说:「我都会让孩子知道我是在做什么的,为什么我没有稳定的收入……」他停顿一会儿,道:「有时候满心疼的,尤其是小孩看到一件很想要的东西,但是不敢轻易开口说想买的时候。我的大儿子有这种体贴,他看得出来我有时状况不好,也知道我需要赚钱来养家。」

他回想,那段对话大概是发生在自家厨房吧?

「没有我,你会比较轻松吧?」儿子问。

面对孩子诚实而锐利的问句,郑有杰他倾向诚实以对,「所以我不否认,」他说,

「但是,有孩子比较快乐,这句话也是很直觉、很诚实的答案。」

就好像电影中的林建一(莫子仪饰),起初可能是因为伴侣的托付,才接下养育之责,却在陪伴的过程中衍生出一股强大、无法撼动的羁绊。

多年前郑有杰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于世,几乎也是如斯,以不可思议强大的力量,改变了他的一切。

向我曾经抗拒的世俗低头了

关于孩子,他犹豫半晌,聊起此事,说:「那时跟女友在一起很多年,我们最初是抱持着不婚不生主义的,没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这样过下去了,好像还能看到往后的十年二十年的生活。」

他指的意外,不是生育,而是开头提到的那只猫。

「那是女友养了很多年的猫。我还记得王建民在洋基队打得最好的那几年,猫就坐在我身上,陪我一起看球赛转播。」郑有杰思来想去,好似找不着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只猫是超越宠物的存在,而是以「家人」之姿,与他们一起长久生活着。

当然,猫咪也目睹他在得不到肯定时陷入的低潮时光。

犹记那日阳光普照,猫咪从七楼的窗台俯瞰低处,「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牠想出去……好想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猫咪弄丢了。

上秒钟,一人一猫还在一楼晒晒太阳,未曾离家过的猫咪有些紧绷,郑有杰稍一闪神,猫咪就溜到大厦周遭的小山里。

那几个月他睡着醒著都在找猫,「我感觉好像毁掉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在诸事不顺的一年,竟然连猫都可以搞丢?他对自己失望到无以复加、几近崩溃。戏剧性的转折就在此刻出现:女友怀孕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因果关系,大概都会觉得我这样很渣。我当时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不想再更糟、不想变得更烂了。所以就对她说:『结婚吧,我们把孩子生下来。』」郑有杰一再地强调,他知道那是一个不合乎理性逻辑的决定,因此也没料到会因为这个决定,使他的价值观经历了翻天覆地地转换。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我向我抗拒世俗低头了。」

面对艺术,从背对世界到紧紧拥抱

拍摄早期的作品的时候,郑有杰说,他明白自己是在操作一件高度艺术性的东西,然而彼时他对于艺术的看法,是必须远离尘嚣、是要背对现实而非拥抱的,他回忆:「青春时期总认为艺术就是一种逃脱。」

而那个他亟欲脱逃的世界,竟然将迎接孩子的创生?他的慌张与无措最后凝结成了一个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孩子在不被祝福的环境里成长。但如果我要持续背对社会,势必会连带影响到他。」

于是,说他终于懂得低头也行,变得圆滑也是,总之成为父母,给予他最大的体悟就是──面对他曾抗拒的世事,过去他逃跑,如今却无法推诿责任,「总觉得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吧?至少能够让孩子的世界好一点点。」

他思考过很多的给予,给予好的环境、好的教育、好的成长条件。郑有杰最后的结论是:「我想,既然身为一个爸爸,我能给他最好的东西,就是一位好爸爸。他会看着我长大,学习我的样子。从今而后,我的生也包含着他的生了。」

世界之丑恶,既往不咎;他的新生,如我之来生,相依共存。

渐渐地,郑有杰的作品开始迎来不同的创作面向,他根本的价值观也许从未改变:依然做一个不畏光的向阳者,但那光芒却开始显得温柔收敛,仿佛带着玫瑰色的眼镜,愤怒里包藏着对于改变的期待,悲伤中能看见转机的可能。

若说过往的他,是站在对立面,仿佛下著指导棋般地倾诉对于艺术的种种;此刻的他,只在乎是否能与苦痛同在,「不抗拒,也不强求,就只是陪伴在身旁,无论其遭遇了什么,有时候只要陪伴就好了。」他的眼神凝视远方,意味深长地说著。

面向新生,如迎来生

「有人说《亲爱的房客》太黑暗了,不像是我过往的作品风格。但我觉得其实是一样的,我仍然是在讲述一种光亮,只是这次是反向凝视因光而产生的影子。」

你可能会问:看着影子,怎么就被扎出泪水了?

其实郑有杰没有料到这部片会让大家这么「好哭」。「当初只有在结尾处想要给予一个拥抱,你说拥抱是不是会掉泪?可能吧。但是剪接长照的段落的时候,我一度担心大家看到这里会觉得很闷。」

林健一与周秀玉(陈淑芳饰)的关系,是放在括弧中的「婆媳」。必须特别用力强调,才能不让人误会这不是真正的婆媳;却也必须再更用力地说明,才晓得这与一般地婆媳相处似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伴随周秀玉最后一段路,在「好走」与「苟生」间的踌躇,兴许也是诸多长照家属最深刻的一段心路。郑有杰的处理之所以能够招来强大的共鸣,兴许因为他着眼的并非议题,而是人情。郑有杰写的是疼痛的肉身,与疼痛的决定,同时没有放掉身而为人的柔软,所以林建一替周秀玉换药的表情,像是在替一朵脆弱的花浇水;他得知警察来家里搜查的时候,第一时间是站在孩子身后问:「可以让他去学校吗?他今天要段考。」

这些非常时刻的日常情感,幽微而深刻的穿梭于影中吐呐。

那是郑有杰深情的拥抱,也是他身为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名导演、一名编剧,所面向世界的模样。

 面向新生,如迎来生。

《亲爱的房客》作为郑有杰创作之新生,若你赶上了,可能也将一并历经了他的来生。

后记:像植物沐浴在阳光底下,能带给我力量的书

郑有杰精通中、日文,他补充说明,「平常因为创作的关系,阅读很多中文文献,所以如果想放松的话,我都是看日文的书籍。」

「有些作品看完真的会让我有种『被弄到』的感觉,」郑有杰解释:「就是……看完后会怀疑人生,怀疑人存在的价值,甚至会想说:我到底为什么要继续创作?就是这么严重!所以我才会说是『被弄到』啊。」

能「弄到」郑有杰的都不是泛泛之作,多数叫好又叫座,偏偏,正是这样一来,让他一再感到自己的价值观与市场的爱好大相迳庭,「碰到那样的作品就会反问自己,创作的本质是什么──是让人幸福吗?还是绝望?」然而,一旦发现自己竟然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后,这才发现「自己对于得奖或是卖座、对于创作以外的荣耀,原来还是在乎的。」他苦笑,又随即补充:「至于哪些作品?我是绝对不会说的!」这句话,他重复了五次,「我不会说的!」

但另一方面,也是有读完以后充满希望的──「像是我在做《亲爱的房客》的时候,反复读的一本作品:西加奈子的《サラバ》(中译:《莎拉巴!致失衡的岁月》)。」

郑有杰形容他读到这本书的感觉,就像是植物沐浴在阳光之中一样,「西加奈子这本书的描写背景与她的出身很贴近,主角一样是在伊朗出生、于埃及长大,最后回到日本。就像水到成渠一样,透过作者成熟的写作技巧,感受到强大的能量。也会让我觉得:我也要加油啊!这种感觉。

采访撰文|郝妮尔
东华华文所艺术硕士,现从事艺文采访、剧场评论。喜欢全世界的狗,以及特定的几只猫。

摄影|YJ

特别感谢|牵猴子整合行销 Activator Marketing Comp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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