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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走进我的生命─专访李明璁的书房行止

written by 崔舜华 2021-01-22
从这里,走进我的生命─专访李明璁的书房行止

提起李明璁,近期最为人知的或许是他顶着一头卷发、倾身勤询市场摊贩的身影;写过《边读 边走》,他对于阅读的能量的行动与实践,一向是无所不用其极地让自己置身于移动之中。但与大多数爱读书的人一样,李明璁从年少时就对于专属自己的一间书房,拥有高度的渴望与敏锐的自觉。而他如今呈现在镜头与谈话之下的书房风景,也向我们展示著:那张面对这颠簸世界总是笑容以对的脸孔底下、掖藏不露的细软心思。

从工厂宿舍到男孩的书房

人与生活空间之间,往往满溢着无数的经验性与幻无飘渺的想像,除了客厅或浴室等众用的实用性起居,一间浓缩了个体品味与自主选择,孤独的「自己的书房」,却可以容纳并挥发出无垠的思想幅线。

1970 年代初,在新光纺织士林厂中,诞生了一名热爱思考、阅读与教育的行动者,那就是李明璁。不过,在经历自己的人生起伏之前,由于时代环境与双亲的工作背景,他从小便置身于不断移徙的状态,「1970 年代是台湾代工劳力非常密集的时期,『黑手变头家』的例子比比皆是,和其他劳工一样,我父亲在石牌买了间小房子,打算自创事业。虽然父母都非常忙碌,但他们很快发现到,自己有个热爱阅读的儿子;在那间石牌的三房两厅的公寓里,我和妹妹各自拥有一间小房间,某层意义上,那就是我第一间书房。」 李明璁说。

眼见孩子如此喜爱阅读,李明璁的父母给予大量的鼓励与宽容,当他考试成绩不错,所得的奖励便是一家人一块儿去重庆南路的东方书局,任他从架上一本又一本的翻读、选择喜欢的书。在那个没有网路与 GOOGLE、没有余钱周游列国的年代,阅读,就是这名少年与广大无边的世界之间唯一的想像连结羁绊,「我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读了许多名人传记,不一定每段人生都是光明励志的哦!譬如莫札特、凯撒、梵谷等等,他们一生都有点阴暗,却启蒙了我幼小心灵中对于音乐、政治、艺术的微光;又像是亚森罗苹或福尔摩斯的系列小说,早在我不可能知道自己以后会亲炙伦敦这座古老城市之前,就已开启脑中无数的奇思幻念──以至于二十多年后初抵彼处,亲眼见识了泰晤士河深夜的大雾,反倒有一股似曾相识感,仿佛河上会有无名浮尸飘过将开启某段熟悉的侦探故事。」

只要在那里,书就是一切

「在 1980 年代中期时我读国中,开始会蒐集喜欢的作家作品。一开始,房间的书架上都是九歌、洪范、尔雅的散文和诗集,很难想像年少的我因为醉心古典作品,甚至幻想以后要读中文系、研究陶渊明,我甚至还订了一本叫《国文天地》的杂志。高中时因为搬家,那些书通通送掉了,或者更精确地说,朝向解严年代的我,有产生了巨大的认同断裂。我也更广泛地去读西方文学,像是卡夫卡、欧威尔、昆德拉,另外是当时仍被视为禁忌的鲁迅的作品。此外,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太宰治、乃至当代的村上春树,连结著黑泽明、小津安二郎、大岛渚的影像,更是开启我对日本文化的探掘。」同时,正值青春气盛的李明璁也博读台湾各家文学,如现代主义的王文兴、乡土文学的黄春明与王祯和,以及独树一帜的陈映真,这场猛爆性的阅读狂欢在少年李明璁的心底推动一场革命、一种质变,从一本书联结到另一本,缓慢、扎实而专注地读著,而当时的书房,也开始呈现出其选书风格,墙上贴满电影海报、架上夹杂国外唱片,而少年在其中心神荡漾、神游太虚,李明璁说,那种状态其实有点ㄎㄧㄤ,魂魄根本不在升学主义的框架里,充满自我意识的实验与变革。

痴迷于文学的浩瀚星辰,高中时的李明璁开始大量地借书、读书,买书与藏书的质量也直线飙升,而优异的国文成绩仿佛亦在大学联考中掷出一条救命绳索,「高中时,我已经彻底长成一个满脑子想搞革命的少年,以至于编校刊编到冲撞审稿制而差点被退学,还因此人生初次登上了新闻报导。同时藏书量也暴增,联考时其他科目都考超烂,只有国文非常好,最后免于重考,侥幸进了辅大。」从大学离家直到赴英留学,直到回台任教,李明璁说,他始终居住在一个四壁皆书的广义大书房内,现今,一路阅读、研究累积的书籍皆搬回天母老家。父亲辞世后,他希望能多陪伴母亲,同时因为创办探照文化,需要自己的工作室,书也跟着他搬了两次,而老家的书房则越来越像书库。就这样经过无限的增生与繁衍,现在无论住处或位于大稻埕的工作室,都已成一座不折不扣的书屋。

「我有时会特地回老家去掘书,但现在那里空间也不太够了,即使特别订制了实木书墙,书依然从书房、餐厅、客厅蔓延到卧房,甚至堆到楼上的顶加。一般来说,书房是从家屋之中切分出来的概念,是一个独立于日常生活的机能性空间,相对的我现在已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一间一般定义底下的书房,还是,我根本有着一整座书屋──或者说:某座私人图书馆了。」

斜卧在清凉温润的榻榻米上,李明璁露出自己在阅读时、有如少年般无防备而满溢快乐的神态。
李明璁随意地跪坐着、双手摆出捧书欲读之姿,展露出仅仅是阅读自身,就是一项随时随地可执行的、愉快的实践。
安德烈.布勒东《超现实主义宣言》对秩序、常规、驯服的革命性颠覆与精准思辨,也带给李明璁深刻的启发。

书房:流动往返的感官实验

对于李明璁这样一位永恒地在路上(on the road)的阅读者与写作者,书房本身即是一个流动而开放的实践空间,「我觉得书房更接近一种随时进出往返的状态。在数位阅读盛行的当下,阅读行为产生前所未有的变革,读书、观影、听音乐等都不再受限于文化资本,人人都可以用手机、平板电脑投身网络,这是一场美好的科技革命,美好之处在于网路的发散性与无止尽往外拓展的连结幅员,但我同时却也思考:在这样不断发散的过程中,我们的专注力会愈来愈少,好比 20 多年前,我得乖乖存两周的零用钱才买得起一张唱片,听一次绝对不够,听不懂就听到说服自己为止,你会与各种文本去搏斗、对话、诘问,凝神其中地聆听作者欲言何物,但对于YouTube 上唾手可得的歌曲,人们连给它 30 秒都嫌久。这份绝对的自由让选择本身的价值太轻盈而失去焦虑与体感,很难再有事物能让人截断日常水流、沈浸阅读,心荡神驰。」以书为例:一本书的成形经过作者、编辑、设计、装帧与印刷工多人之手,用最古典的技法共构出一个使我们沉浸(静)其内的异世界,而这股沉浸感是当代人最缺乏者,「在数位时代,我们既需要发散与连结,也需要内聚和省察,所以是一趟趟不断的往返状态,而纸本书的重量、气味、纤维手感,是无可取代的物质性。当一本有扎扎实实物质性的书刊客体,透过细腻感官经验与我们的肉身主体相遇,这是网路媒介文本无法取代的美好邂逅。」

从书架上,李明璁挑了六本书,致这即将告终的 2020 年,「我赠予 2020 年的阅读关键词是『生命与生活(life & living)』。父亲去世那阵子,我对生命的问题产生很多思考,包括安乐死的选择权、临终医疗的问题,而这种种都归结于──什么是我们想要有品质的生命和理想的生活状态?」这六部作品为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谷川俊太郎《我》、植田正治摄影集《沙丘》、韩丽珠《黑日》、诺伯特.爱里亚斯《临终者的孤寂》、是枝裕和《宛如走路的速度》,对「生命」的本质与关怀,则是其间共通的关键词。好比:昆德拉永远提醒他年少时「人生不可轻易放弃想像」的初心;雅俗共赏的谷川俊太郎关乎大众文化的关怀和温暖;《沙丘》提供一种现世中冥思空无的生趣;《黑日》切中他对香港的关怀;《临终者的孤寂》则出自当代社会学大师的温柔回眸;《宛如走路的速度》则是李明璁《边读 边走》的致敬对象。

自诩为「书房控」,连 Instagram 都要追踪世界各地爱书者的书房、书柜或书店相簿,李明璁心目中理想的书房并非视觉之美,而是机能极佳。

「我觉得书房最需要的几个条件是:一座便于收纳与搜寻、毫不浪费任何空间的书架;一整片宽敞透光的大窗户,最好有绿荫掩映,让书与人可以沐于阳光与植栽中;以及,一张大到能任性堆放或摊开各种书刊自由翻阅的书桌,与一张舒服的椅子──再理想不过了!」

对于2020这苦难的一年,李明璁选出心目中六本必读之作,从摄影集到诗集、小说到随笔,跨越各国创作者与各型文类的共通点,是对「生命」本质的反顾、深思和瞭望。

文|崔舜华

图|YJ

※ 本文摘自《书香远传》第 153 期:2021圆梦新计画从阅读出发!,未经同意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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