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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夏娃彻夜未眠-何亭慧《在家》

written by 栩栩 2021-05-21
【重点书评】夏娃彻夜未眠-何亭慧《在家》

近几年来,妈妈诗异采纷呈,昔年的文艺少女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却仍持续以诗回应生活。有道是「文艺女青年这种病,生个孩子就好了」──才怪。根据性平促进组织MenCare于二○一九年提出的「全球父亲状况报告」(State of the World’s Fathers)指出,全球没有一个国家的男女平均分摊家务和育儿,母亲在无偿家务劳动和育儿付出时间甚至可能高达父亲十倍之多,母职如此沈重,无怪妈妈们愤世厌世,以书写揭开神圣母职的面纱。

至于何亭慧,仿佛还能保有其轻灵声腔。何亭慧的诗一向以声音见长,初登板之作《形状与音乐的抽屉》中多有音韵优美之作,时隔十六年,《在家》更见纯熟,譬如〈晨歌〉:「朝露的气息,这是地球/半梦半醒的呼吸,这是/母亲。/整个晚上守护你的鼻息/像泌乳的月亮」,以气息、呼吸和鼻息三者串联母亲与婴孩,往复循环,是血脉,也是无形的脐带。母亲既昼且夜,密切守护,「泌乳的月亮」隐约连结向乳房,依偎交融,兼得音乐与意象之美。

将深刻转化为轻盈,那轻盈,不仅止于意义,往往还能反过来回馈给声音。〈预测〉:「眼神急切/音乐/被困在笨拙柔弱的手指里/你正努力/变得强壮足以/挖掘它们/让石头迸出晶莹的颗粒」,初学琴的孩子和写诗多年的我,乐曲中的诗与诗中永恒的歌,看似殊途,其实指向同一个真义。透过押韵和长短句交错,进一步带来声音上的趣味。

尤为可贵者,我以为,是她并不粉饰母职之艰难。初为人母,首先遭遇分娩之痛,她以「持续了数小时。/疼痛,疼痛,痛/自身体底层痉挛/裂开地表」(〈产房手记〉)形容,阵痛逐步逼近,剧烈而急促;女性身体与土地叠合,共享孕育的奥祕。紧接着,面临作息颠倒的哺乳期,「痛醒时/胸口溼了一片/乳腥味/夜沁凉/我的两乳肿胀滚烫」(〈夜游〉),哺喂之苦,逼迫她摸黑起身,挤乳分装冻存,来回于水槽、冰箱和紫外线消毒锅之间。

不只是生产,还包含烹饪、洗晒、教养等一切再生产劳动。劳动使人不得自由,但是,正如同她在〈十年〉中的自剖,她着眼的是:「茎粗 尖刺多/时而灿烂 时而凋萎/几经寒霜以为不会再开」,而非「瓶中最鲜丽无暇的那朵/或是它/可歌可泣的名字」,自然灾损与人为修剪皆是现实普遍的遭遇,皆成养料,使生命茁壮盛放。

然而,家中的女主人不只是妻子或母亲,也是诗人。

诚如夏夏在序中所言,《在家》以家居空间作为分辑,引领读者登门造访,书籍封面设计也巧妙地借挖空、相叠呼应,但家作为空间不是静态的,使家成为家的,是人的作工。于是我们读到何亭慧屡屡向前辈女性写作者们致意:维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林妲‧派斯坦(Linda Pastan)、希薇亚‧普拉丝(Sylvia Plath)、蓉子……或援引诗题,或暗藏彩蛋,是她作为女诗人与其他女性写作者的对话,同时展现她试图为自己在这女性写作者的队伍中定锚的野心。

细心的读者必定马上联想到《形状与音乐的抽屉》卷三「她们的故事」,在少作中,何亭慧早已显露了她对女性身分的敏感与关心,多年以后,焦点从历史或神话中的女子转向女性写作者,距离更近、更与我同命运的一群。于是凝视她们,往往意近于凝视自我。

女性如何在书桌与餐桌之间取得平衡?吴尔芙的名句:「女性若是想要写作,一定要有钱和自己的房间。」,点明经济独立的重要性。但什么样的房间才称得上理想中自己的房间?厨房算吗?它屈居边角,却无隐私可言,环境亦不宜人,大概不算。另一篇〈自己的书房〉,乍看庄重,实则论文尘封,食谱和幼儿图画参差排列,灵光与家务共冶,显然不太符合人人想望、展示多于实用的那种书房风景,却是家居的真实缩影。

日常平淡,日常庸俗,但日常并非无诗可寻。这无疑是《在家》敲出的一记警钟,诗未必要仰赖特殊经验,相反地,在娴熟于举重若轻的诗人手中,日常被重新擦拭、安置,闪烁光泽,绽露丰密的肌理。

诗人是一重身分,女性是另一重身分,回归到人的本质,于何亭慧,无疑是信仰。全书明显可见诗人于信仰的领受与浸润,首篇〈爱情〉既说明缔结婚姻的初心,亦不妨视为神和人之间的缔约。紧邻其后的第二首诗〈家常〉,她引用了一小段〈Amazing Grace〉:“……grace will lead me home.”,诗集名为在家,恩典不只建构了家,同时亦为何亭慧诗之基石。恩典使人有枝可栖。另一首诗〈洗澡〉,描写她为新生儿洗澡,「初生两周/他光裸如一尾无鳞的鱼/水掀动眼、唇、鼻息」,对新生儿而言,世界太新,洗澡无异于惊涛骇浪;对成人而言,生命的诞生又何尝不使人震撼,几乎手足无措。「我,一无所有/从水中把你拉上来/只能把所有/给你」,创造之奇,固然值得惊叹,但内蕴的更新与连结则一再地转化我们──其外在形式与内涵,不免使人联想到新教中的洗礼,领洗者借着洗礼而归入上帝,旧事已过,成为新造的人。

回到〈夜游〉,诗中的前半叙述作为母亲的她夜半挤乳,最后三行,从此时此刻转向昔日:「我在梦的外头/独自游走/像从前写诗时那样」,同是夜游,内容却大不相同。书写是为了自己,成为母亲,则不得不割让出一部分的自己,从诗人到母亲,撕裂有时,困乏有时,但撕裂与困乏也可能镕铸出新的自我。两者同样肩负创造之责,这亘古的担子,由《圣经》中人类共同的母亲夏娃所传下来,千万年过去了,夏娃仍然彻夜未眠。

《在家》
何亭慧,时报出版

诗人何亭慧自踏入家庭之「门」,与之相伴的除了爱情,还有哺育生命的护犊之爱,以及生活中各式风景,诗人以创作,在反复敲打键盘后,将这些历程钉挂于墙上,名之为「在家」,坚定而柔韧。

「卧室」里与丈夫握著幸福票根,同享异梦,她半梦半醒,守护孩子的鼻息,如泌乳的月亮;「小孩房」中「弹珠,故事,小蚂蚁/妈妈的温柔在手套里/爸爸的陪伴在鞋底」,土里的甲虫、滚轮奔跑的鼠……最后留下不乖打屁股的猫,小国王正急着独处阅读满室的书;「浴室」是女诗人就镜自鉴的小天地,生活让她汗水闪亮,终能欣赏缺陷,愿倾注所有,从此身上的盛妆将会是紧紧环抱的小手。

撰文|栩栩 

猫派,写字的人。诗、散文和评论散见报刊,著有诗集《忐忑》。现居竹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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