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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以虚构层层探索善恶与意志—张系国

written by 许宸硕 2021-07-19
【当月作家】以虚构层层探索善恶与意志—张系国

「台湾科幻小说之父」张系国,在历经两年多于《文讯》、《联合报》副刊的小说连载后,终于在今年五月推出新作《蒙罕城传奇》,在同样的呼回世界中,他借由建构仅有恶人的城市「蒙罕城」,探索善与恶、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六月中旬早上,我们远端连线采访张系国教授,听他热情分享创作此书背后的心路历程与他对科幻的想法。

剥洋葱:从小说的核心谈起

Q:你从第一本科幻科幻小说集《星云组曲》、「城」三部曲,近作「海默三部曲」,到最新的《蒙罕城传奇》,绝大多数科幻故事都设定在呼回世界。为何会选择基于同样的世界观不断扩写?

A:法国有句谚语说:人生就像剥洋葱,你一边剥一边哭。也有人说这是美国诗人桑德堡说的。不论是谁说的,都是很生动的比喻。其实在小说创作中,作者也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处理可读性、技巧到核心意义。呼回世界是我的科幻世界的核心,这和我对历史和时间的看法密切相关。我对历史、时间、人的自由意志一直有很浓厚的兴趣,所以就核心主题而言并未改变。不过在不同科幻小说、不同时期,我对问题看法会有不同,探讨不同的东西,就看需要剥哪一层洋葱皮。

换一个洋葱吗?不,人生只有一次。

Q:综观你的小说,时常可看到处理时间与历史的议题,如在《星云组曲》的〈倾城之恋〉中首次提到「全史学」这样透过时间旅行来建立史学的构想,而本书中也出现时间机器,主角文种最后也产生特殊的历史观,想询问你对时间与历史的想法为何?这本书背后有无想与特定历史对话?

A:当历史已经注定时,人类是否还有自由意志?所谓的全史学,就是我用来探讨人的自由意志时提出的概念。这也是洋葱的另外一层皮。在《蒙罕城传奇》中,文种着迷于循环史观,照理说循环史观跟人的自由意志有冲突,若人生为自由,他的生命不应该是不断的重复循环,但我这几年体悟到,和一般的看法相反,循环有时反而是维护自由的唯一办法。

人的特色:面对读者的创作思考

Q:《蒙罕城传奇》中收录的十二篇短篇小说,有九篇在报章杂志上连载(八篇于《文讯》,一篇于《联合报》副刊),想询问这本书为何会想要以这种方式创作?连载式的创作对你有带来哪些创作上的影响?

A:这就是小说剥洋葱的另外一层了。我从前主张创作「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小说。现在把这个主张更深化了,主张创作「具有中国人特色」的科幻小说,更加强调人的主体性。因为人有他的特点,能抓到人的精神、特点,至少对读者来讲更容易接受,而不是觉得一定要懂科学。

我提倡科幻这么多年,常常遇到国内有读者听到「科幻」二字就害怕,觉得自己不是学科学的,一定看不懂,所以有放弃的心理。我使用短篇小说的各种技巧,让小说变得更好看,即便读者对历史、人的自由意志没兴趣或对科幻陌生,一样可以看得津津有味。从读者的反映来看,这样的做法是成功的。很多人都说《蒙罕城传奇》真好看,不像是科幻小说。这就是我主张的「具有中国人特色」的科幻小说。

至于连载的部分,其实一开始是《文讯》邀请我写小说,每篇不要超过三千字,后来我和他提议,用三千字写小说有时比较困难,可能要到四千字,所以不能太严格限制。那时讲好我三个月交一篇,因为我太匆促就写不好,但三个月只交三千字,我就可以写很好、很动人的小说;另外,很多作家、大学教书的教授都会阅读《文讯》,所以选择《文讯》也等于是把这作品先介绍给他们。台湾文坛环境不大容易推广长篇,短篇的形式较容易推广。

从技术层面而言,我对自己的短篇小说比较有自信,之前写《游子魂组曲》时以一篇篇短篇构成类似长篇的形式,《蒙罕城传奇》也是用类似的方式来推进故事,前面八篇花两年刊登,直到最后要收尾时,才以四篇接近中篇的方式让结局一气呵成,而这四篇中也只有第一篇刊载在《联合报》副刊,主要是希望引起读者好奇后,让他们想看完整个故事。

Q:你提到读者对科幻小说会害怕,我相信七、八零年代的读者对科幻是陌生的,但你认为现在的台湾读者对科幻也会有陌生、害怕的感觉吗?

A:现在读者面临的倒是另一种害怕,以前的读者是觉得对科学感到陌生;现在年轻人出生在科技为主的世界,怎么会不接受呢?但他们已经习惯电玩与日本动画倾向快速、不需太多思考、以动作为主的叙事方式,对传统用文字的叙事接受度较低,所以现在的问题跟从前不同。不过,他们打一场电玩也要半小时,看一篇短篇小说才十几、二十分钟,应该是比较能接受。

Q:你的小说标题很常引用其他作品名称,其实从很早时候便如此,这本《蒙罕城传奇》也不例外,比如〈一〇一忠狗〉、〈恶之华〉、〈小李飞刀〉等,想问为什么您会想要以同样的标题写新故事呢?

A:一般写作者或导演想对另一作品表示致敬,就会故意引用其标题或其中一段情节。比如俄国导演爱森斯坦(Sergei Mikhailovich Eisenstein)的《波坦金战舰》(Battleship Potemkin,1925),描述共产党的革命故事,其中有一段是一台婴儿车从阶梯上滑落,里面坐着小孩,旁边的革命者想去救,这一段我至少在不同电影中看过四遍,都是在打斗场面中有婴儿车滑落下来。这样的经典一引用就不需多言,是对爱森斯坦表示敬意。

我自己也常这样,比如我喜欢狗,电影《一〇一忠狗》有喜剧性,所以同名小说〈一〇一忠狗〉也比较有趣味性;「恶之华」是波特莱尔为人传颂的诗,我要形容「恶其实是最美的东西」,怎么形容恶呢?就看波特莱尔的诗就明白了。

最后的〈早晨的公园〉是我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打开收听的中广节目〈早晨的公园〉,那时不流行看电视,就是早上听广播。然后因为一半讲恶、一半讲善,所以就会有「恶版」和「善版」。取名字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戴面具:善恶与自由意志的自我探索

Q:综观此书角色,虽然蒙罕城是属于坏人的城市,不过大多角色还算善良,仅有小李及阿炳等角色较邪恶,想问这样设计角色的原因?另外,本书序里提及苏珊和露西从世仇变好友,最后将结局「乱了套」,想询问你原本安排的结局与最后的差异?

A:坏人的世界,并不是说每个人真的很坏,而是说外人以为你们都很坏。这正是我说的「具有中国人特色」的科幻小说想要表现的。自从新冠疫情流行,外国人把中国人都看成坏人,可是中国人都那么坏吗?同样的,大陆人把台湾人都看得很坏,但台湾人真有那么坏吗?对当地不熟悉的外地人评断事情时往往会有刻板色彩,所以读者会觉得蒙罕人其实满可爱,并不坏吗?这正是小说想探讨的层次之一。

在「倾城之恋」里,王幸为了保卫索伦城不回去了,梅心为了他也留下来。从某个意义来看,《蒙罕城传奇》正是「倾城之恋」的续篇。男主角文种也想留下来,但是他没有机会留下来了。本来我还以为他有机会,想不到苏珊和露西彼此爱上了。她们明白道出男主角文种根本是多余的人﹗这连我也大吃一惊。从「倾城之恋」到《蒙罕城传奇》的确变化很大,故事女主角的主体性更强。

Q:你在《蒙罕城传奇》序中有提到心态上准备好收藏假面具,暂时不再写科幻的三城故事(「城」三部曲的索伦城,「海默三部曲」的海默城,本书的蒙罕城),想请教你写科幻小说时「戴面具」的心态具体而言是什么?这与你对科幻小说的观点有何关连?

A:人为什么要戴面具?有几种可能:或者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自己,或者他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自己,或者他已经忘记自己的真正面貌。

在新冠疫情中,大家不得已而戴上口罩,当然许多人是厌恶戴口罩的,但戴上去后反而又摘不下来,因为口罩不仅可以保护他免于罹患疾病,也能隐藏他的身份。这时大家才明白,要戴面具不容易,要脱掉面具同样不容易。

这也隐隐呼应着我写小说时的心态,其实小说作者本来就是戴着面具的人,不过一开始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戴着面具,透过写小说,我才会慢慢知道那面具的面貌,以这观点来看,这些书写其实都是在探索自己的样貌。

科幻小说:对人类未来的预言

Q:从「城」三部曲、海默三部曲到《蒙罕城传奇》,为何你笔下的城市难逃被毁灭的命运?

A:全世界现在都在面临困境,当然也可能是我悲观,但因为整个海平面上升,只要上涨一、两尺,大概靠海的城市,甚至比较低洼的国家,都逃不了跟海默城一样的命运,被海水淹没。那些人只能移民,往高的地方跑。这在从前不是问题,毕竟以前没有国界,现在不同了,就像美国想阻止中南美洲的移民的话,怎么可能?因为那些人活不下去,他们拼死也要跑,然后引发更严重的种族歧视、互相屠杀。

其实过去的科幻小说都有预言这些现象,比如威尔斯(H. G. Wells)的《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中,有一个有钱人坐自己的火箭离开地球,那时觉得怎么可能,能到太空的火箭应该都是国家做的吧?可是你现在看,这些能够把人带到月球、火星的最先进火箭,都是经由有钱人之手,所以将来假如地球毁灭的话,真正能逃的大概也跟威尔斯预言的一样,还是最有钱的人。你仔细看这整个世界,有太多要让我们悲观的理由。

不过讲起我最喜欢的城市,还是我最后写的蒙罕城,坏人并不是坏,坏人其实很可爱的。

Q:你在序中提到科幻小说系列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写新竹、重庆、匹兹堡的三城故事,想询问之后对于写作的规划?

A:我还是写小说。用什么方式,就看需要剥的洋葱皮是哪一层皮。

详细而言,主要还是以短篇为主,正如前面所说,短篇比较多人看,而且台湾文坛目前实在不方便刊登长篇作品,如果我拿十万字的长篇,对方会写信来道歉说最多只能给我登一章,甚至一章都登不完,只能从里面登一个节录本,现在跟从前的副刊时代完全不一样了。

纯粹从技术层面来讲,用短篇吸引读者也是个好办法,且这三城故事,有新竹、重庆、匹兹堡,牵扯到很多人物和历史的段落,很可能还是从短篇到中篇的表现形式会比较好。

《蒙罕城传奇》
张系国,印刻出版

在呼回世界的群山之中,有一个人口不到万人的小城「蒙罕城」,此地却以「完全属于坏人的城市」闻名于世。然而,这样的恶人之城是如何诞生?当所有恶人聚在一起生活后,这座混杂虚幻与真实、恶与可能的善的奇幻城市,又会朝向怎样的命运发展?张系国以交织的十二篇短篇道出蒙罕城的兴衰,成为其科幻系列「大功告成」之作。

采访撰文|许宸硕
笔名石头书,一九九一年生,宜兰人,清大台文所硕士,「每天为你读一首诗」成员,曾获国艺会、文化部补助,参与出版合集《捷运X僵尸》、《3.5:幽微升级》、《1947之后:二二八(非)日常备忘录》等。

照片提供|文讯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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