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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另一种时差——《孤绝之岛》主编序

written by 黄宗洁 2021-12-29
【阅读推荐】另一种时差——《孤绝之岛》主编序

二○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当全世界依著时差,轮流倒数读秒、释放烟火,迎向二○二○年时,大概无人能想像得到,新的一年迎来的不是新希望,而是翻天覆地的疫病时代。Covid-19 疫情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和规模蔓延全球,原本理所当然的「日常」,一夕之间被病毒击溃。不堪疫情负荷之下的封城政策,让各国仿佛都成为被第十三个女巫施了魔法的睡美人之城,所有计画瞬间停摆,「社交距离」需要重新丈量。过去习以为常的跨境、跨国移动,成了既奢侈、又危机四伏的高风险活动。曾经,我们用城市与城市、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位移,做为生活中换取喘息的机制,将时差视为锚定家乡与异国的座标,感受并享受移动带来的风景;如今,病毒带来另一种时差。移动不再是应然与必然,我们如搁浅的鲸,只能看着一波波疫情起伏如浪。各国重复著全面封锁与解封的轮回,从中国、亚洲到欧美……我们全都被迫活在时差中──一种因应疫情节奏巡回往复的「时间差」。

另一方面,空间隔绝亦为生活的流速制造出新的时差感,外在世界的转速和居家生活突然之间不再同调,日子有了新的数算方式。为了打发多出来的居家时间,人们试着苦中作乐,开发出各式各样的「潜能」:曾看过国外有民众为宠物天竺鼠打造了精巧如皇宫般的迷你屋,用家中物品或「亲身上阵」模仿名画的也不少。但苦中作乐是有限期的,当隔离与空间封锁的时程不断延展,恐惧与不确定感让心理时间益发缓慢。记得疫情之初,曾看过一个在网路上流传的「行事历」,半开玩笑地在每一格日期旁写下:「未来十四天是关键」。日子变成一种均值而漫长的等待,居家工作成为多数人的常态,周一到周日不再有清晰的轮廓,有些人的「换日线」可能是每天下午两点的疫情记者会,有些人的时间感,则在日复一日打理三餐、或是到处喷洒消毒酒精的过程中,逐渐消融模糊成一片。

病毒的威胁逼迫我们重新去量度自己与世界的距离,封城、限聚、居家隔离……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但连结的渴望无法被消弭。网路过往被视为造成人际疏离的「元凶」,如今反倒成为人与人相连的隐性救命绳索。吊诡的是,因应居家上班上课而「被迫普及」的线上会议模式,却制造出彼此更为「同步」的现象(假象?)。少了舟车往返的时间成本,点开电脑就可以「即时」参与的线上「群聚」,虽是实体互动受限下的替代方案,却也多出不少创意与弹性:线上同学会、线上毕业典礼、线上颁奖、线上聚餐、线上运动、线上参观博物馆……后疫情时代,我们跌跌撞撞地训练自己的想像力,去适应「防疫新生活」的方案与节奏。

没有人会否认,疫情影响了全世界,但在人类历史上,大规模的传染病从来不是新闻,伴随着病毒一起扩散流行的恐惧、歧视与伤害也不是。如果常识和经验可能蒙蔽我们的眼,恐惧和偏见会蒙蔽的则是我们的心,疫病的恐惧让人们对潜伏的带原者感到忧虑,排除与隔绝那些(可能)造成威胁的他者,遂成为许多人心中未必敢直说的愿想。

社会中原本潜藏着的,各种意识形态、族群身分、年龄世代的紧张关系,更在疫情中以不同的形式引爆开来。恐惧愈扩散,各种排他与歧视也愈可能被合理化。疾病带原者曾被视为一种「罪」,一种标记的方式─如同在孤岛医院中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玛丽.马龙(Mary Mallon),终身未曾得过伤寒的她,却以「伤寒玛丽」这个污名被记忆。一百年过去了,我们看待疾病、处理疾病的态度,却未必有太大差别。

「疾病代表我们所作所为的非预期后果」 ,大卫.逵曼(David Quammen)在《下一场人类大瘟疫》一书中曾经这么说。而我们选择去对抗疾病的方式,也同样会产生其他预期之外的后果与代价。没有人能预期疫情何时平息,甚至会不会(以我们想像的方式)平息,未来是否能回归过往所熟悉的日常?或是我们该想像一个什么样的「未来的日常」?在经历了疫情几度看似趋缓又再次延烧的起伏后,没有人敢肯定。但文学或许能成为那颗照见未来的水晶球,以当下的经验为养料,去记住现在、揣想将来。基于这样的期许,我们邀请了三十四位写作者,为这个时代我们所共同参与、无从回避的巨大集体经验,留下智慧与记忆。

或许有人会怀疑,对于一个仍充满未知、还在变化与发展中的「事件」,这样的纪录会不会显得太快、太早?但编写本书的目的并非为了将疫情视为议题予以回应,而是希望呈显经验的多样性与复杂性。在这场所有人都被卷入、无一得以幸免的灾难中,人该如何安顿自己?如何可能安顿自己?亚历山大.托多洛夫(Alexander Todorov)曾说:「我们的身体站在灵魂与整个世界之间,是一面同时反映两者影响的镜子;不光是我们的意愿与能力,还有命运、天气、疾病、食物与无数苦难所挥下的鞭子─苦难不见得是因为我们做错决定,常常反而是运气与无奈的结果。」(出自《颜值》) 对我而言,文学也是这样一面反映了灵魂与世界影响的镜子。透过作家们不同位置的观察、思考与想像,我相信人们将能在个人经验与集体记忆之间,在相同的忧虑与相异的处境之间,看见命运与苦难背后,各有其难以复制的形貌与纹理。

因此,我将这三十四篇作品,视为三十四个通往疫境/异境的入口,它们彼此既隔绝也相连。这是何以本书既不依照文类,也不依照地域分类,而是依作品本身的氛围与观照,再分别借用其中三位作者的篇名:马尼尼为〈在我回不去家的路上〉、廖伟棠〈爱在瘟疫蔓延时〉与隐匿〈病从所愿〉,将其区隔为三辑。第一辑所收录的,较著眼于「移动」与「异动」的描绘,大疫之年,每个人都在不同的「路上」,移动或无法移动的新日常,映照出疫境下各地的处境与焦虑;第二辑的篇章,多能呈显出疫情之中,连结或无法连结的「人情」百态,我们与父母、夫妻、邻人、陌生人、甚至矽胶娃娃的距离,都产生了新的「换算方式」与感受;第三辑的作品,则对「病」与「人」的关系,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同的切入角度,若病从所愿,所愿为何?我们又是否可能与病磨合出后疫情时代的生存之道?

当然,这只是粗略的画分,是为了读者阅读上的便利,而非分类上的必然。此外,考量到若将文类完全打散,在阅读上可能会造成干扰,故各辑仍以诗、散文、小说依序排列。事实上,读者大可以把它们想像成三十四个登机门,从任何一篇随机进入,在作者的文字地图上自由降落;但若照着分辑顺序逐篇读,相信会有另一种阅读的兴味,从而感受到它们所交织出的,一种微妙的互文感。若从中抽取某些关键字,将会发现这些作品不同的关怀面向,更共构出既互补又相容的立体视角。

举例来说,口罩做为最具体而微的疫情象征,仿佛也成为与他人社交距离的度量单位。但是,保住了安全,会不会却因此失去了表情?除去口罩之后,我们还能认出彼此吗?口罩下的面容,遂成为不少作者关注与思考的核心。在戴与不戴之间,却非只是防疫观念正确与否,或抢购能力优劣之别,还包括了身分的考量、处境的吊诡:例如在特别着重建立关系的晤谈情境中,咨商师该除下口罩让对方看清自己、建立信任感,还是建议学生也戴上口罩,才能心无旁骛、专心聆听?至于经历过动荡的二○一九年,由「役境」成为「疫境」的香港,口罩的象征意义,更远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来得复杂与难以言喻。戴口罩到底是「使人更真实」,还是更隔绝?这些不同身分位置的思辨与想像,当能深化我们看待事情的角度。

又或者疫情所造成的人际距离之挪移,亦有着各式各样的面貌与可能性:被迫长时间困居在家的夫妻、母子,多出了更多冲突的理由,对疫苗的态度、防疫的标准……任何鸡毛蒜皮之事都可以成为导火线;分隔两地反而成为在关系中「凿壁偷光」的出口;染病的焦虑让我们对邻人、朋友心怀疑虑;素无交情的理发师,反而成为城中最受欢迎的角色,与诉说心事的对象;时钟旅馆里的矽胶娃娃,是抵抗病毒与时间的救赎吗?当茧居在家的弟弟突然递上一张自己嗅闻过的卫生纸,又该如何回应与磨合出此种疫情下的新距离?这些形形色色的故事,是浮世绘、是寓言、是童话,也是警语。相信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与自己共鸣的声音。

最后,谢谢琬融辛苦地居间联系和处理种种繁琐的编务,也谢谢所有参与本书撰写的作者。我选择陈慧的《白蝶》做为收束全书的作品,在小说结尾,她引用了泰戈尔《漂鸟集》中的诗句:

「曾经,我们梦见彼此素昧平生。

我们醒来,却发现我们是彼此的亲爱。」

大疫宛如一场不会醒的梦,仍在发酵与持续中。我们每一个人,都共同卷在这集体的真实梦境里,朝向不可知的未来。但愿醒来时,能发现我们是彼此的亲爱。

《孤绝之岛:后疫情时代的我们》
黄宗洁/编,木马文化

2020年始,疫情时代降生,人们不得不习惯口罩窜上自己的脸孔,拉远与亲爱之人的距离。世界剧烈地移动着,然而我们生活的方式究竟有何改变?本书邀请了34位华文作家为疫情进行创作,当中有诗、散文以及小说。来自不同世代与地区,多种观察的面向,让你一次看完大疫之年的人生百态,也借此书写作为连结,愿在困顿的时刻,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文|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博士,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教授。研究领域为台湾及香港当代文学、家族书写、动物书写等。著有《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本书获Openbook 2017美好生活书)、《生命伦理的建构:以台湾当代文学为例》、《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与黄宗慧合著有《就算牠没有脸:在人类世思考动物伦理与生命教育的十二道难题》(本书获Openbook 2021年度生活书)。其他书评与动物相关论述文字散见《镜文化》、《镜好听》、《新活水》等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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