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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彼岸,也是彼此都靠岸」─田威宁

written by 蒋亚妮 2022-07-21
【当月作家】「彼岸,也是彼此都靠岸」─田威宁

听田威宁谈父亲、母亲,回忆里满是过往的缺席与成长的艰难,但却全然不带指控。于是那些转身与残影,全都被她写成了一片最美的景深。从台湾到夏威夷、女儿走向母亲,这一步的距离,花上她三十多年,我想起田威宁曾和我说过:「买张机票去找妈妈,好的坏的都会同时发生,一切我都接受。」她的人,也似她的话语;好的坏的总在发生,她却长成了如今能笑着接受一切的大人。

Q:新书《彼岸》中,有句话被拿来作为书介:「我一直知道『母亲』的意思,而不明白『母亲』的意义。」经过书中这一场(其实是两次)阔别三十多年终于见到母亲的追寻,如今怎么理解「母亲」对妳的意义?母亲,应该是什么模样?「父亲」又是什么模样?

A:对我来说,「意义」是分析来的,比如性染色体里面,决定一个胎儿的性别有X、Y,妈妈给我们X,爸爸提供Y。也许,母亲就是我的「X轴」、父亲是「Y轴」。X轴是横向,关于我生命中有关延展与宽度的事,像是走不下去时,母亲的脸会浮现,给我力量。我会想起她在二十几岁时,就放下一切移民夏威夷⋯⋯连她都能砍掉重练,我是她的女儿,我也可以。再见到母亲,已是六十多岁的她,所有的东西都有形成的脉络,许多她的反应,是过去的叠加,因此我会把负面情绪吸收回去。选择写出来,是因为不想美化它,文章要尽可能真实。但现实里,我们都还有自己的人生,不要让那些负面的反应,在她人生留下一些不好的刻痕。

Y轴是垂直的,关于人生的某些高度,要感谢爸爸,因为他总是跟我说梦想无敌,不管目标多么高,他都会跟我说:「只要是妳想的,就试试看。」即使只有一个名额,他也会说:「那一个就是妳。」不设限目标,有梦就去追,是我爸告诉我的。我爸也是这样活给我看,九二一地震时,他在开旅行社,还赔钱载物资去灾区,在那同时,我们自己家的房租水电钱都付不出来。明明自己活得朝不保夕,却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心。

Q:妳提到「我们都还有自己的人生」,为何好不容易重逢再聚,不考虑把对方再放进前方的路,一起同行?

A:我跟我姊可能都有孤儿心态,我们有爸爸妈妈,但也可以说是没爸爸没妈妈。尤其爸妈都各自再婚有了家庭以后,我们两边都不是,没人找我们过年;就算我爸这几年重新回到历史地表了,也没有,我妈妈也不曾邀请我们寒假前往一起过年。即使万里寻母,确认了她是真实存在、买张机票就能见到的人,减少了很多遗憾,可是人生轨迹已经错开了。填平了过去一些坑坑疤疤,交集之后再变成同一条线往前走?这可能都不在彼此的想像里面,像是夏季限定一样,也不错。

Q:在妳的故事与生命中,虽然缺失了亲生母亲的在场,但是否有其他人(长辈或朋友),补足或是近可能地靠近、成为母职的角色?

A:我一直知道我的母亲在夏威夷,但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妈妈」。很多人看我的书都想问:「到底你是怎么长大的?」,因为家里没大人,「家里没大人」对我来说,一直不是骂人的话,因为我家真的没有。

妈妈完全不在,爸爸很少回家,我能活下去,最感谢的是我姊姊。我姊姊才大我三岁,所以在她意识到自己要成为家里最大的那个人时,才七岁。她还没听过「长姊如母」,就已经在做母亲的事情了。在我小学一年级时,她会踩着椅子在瓦斯炉前面、拿着锅铲炒菜给我吃,因此从小我就不觉得她是我姊。我们不算是姊妹,更像是母女,因为「姊妹」应该是平等的,但她跟我从来都不平等,她符合了「母亲」一词所有无私的想像。

后来才发现,我可能有一种「母爱磁铁」,从姑姑、朋友到朋友的父母,再到二十几岁进入职场后的同事。我学校的同事几乎都像是妈妈的年纪,当中,有两个同事对我最好,一个是陈美桂老师、一个是彭自强老师。我吃了美桂老师的午餐十年,直到她去年届龄退休。自强老师则提醒了我要调整自己,在我当老师好几年后,还有严重学生时代的习性,那时我还不懂,后来才知道,即使我已经是正职教师了,很多家俱用品都还在买很烂的,也没买书桌、没买床,因为我总是想着,如果有天要搬家,怎么办呢?甚至,为了鼓励我宁可缴房贷,不要付房租,自强老师把她的定存解约,跟美桂老师一人一半,帮我付了头期款。在那时,我什么都不是,甚至还没开始写作。所以到现在,我做一切事情,都会先寻求她们同意。

Q:这本书名《彼岸》似乎有许多层可能,它当然意味着海的彼端,太平洋另一头的母亲。却同时也是生命的彼岸,像是与父亲的每一次告别,许多生离也像隔着生死冥河。两种彼岸,各自要怎么抵达?怎么摆渡?

A:就是要好好的去面对它,过去的我都在逃避,一直告诉自己我还不够大、我没有钱去,那把钥匙挂在很高的地方,我搆不到。有一天,发现自己越长越高,钥匙已在眼前,不得不拿了下来,拿到以后才发现「门根本没锁」。下一步,是要不要推开,推开以后也不能确定门后是什么,只能准备好面对未知。比如去找妈妈,可能会发现跟想的不一样,因为我们没有妈妈,不代表妈妈没有女儿,她有了自己的新家庭。但当我准备好去找妈妈时,就不只是去找她,也是让她看看我们,彼此都到达彼岸。

彼岸,也是彼此都到岸,我们去找妈妈,让她知道我们没有怪她,把岸也带给妈妈。

Q:近几年大疫,是否就也没有再访夏威夷,是否还会安排第三次的旅程?过往是否曾经询问与邀约过母亲来访?由此出发,对于各种过去父母的选择,种种从前不理解的决定,是否曾经责怪过父亲、母亲?

A:明年姊姊的小孩刚好毕业,我们预计会再一起去夏威夷。母亲二十八岁离开台湾后,三、四十年都没回来,其实姊姊结婚时,我们曾提出邀请,但妈妈为了工作拒绝。直到现在,我们都没再提,台湾是她的心痛之地,她当时是精神崩溃的离开台湾,被爸爸不断的外遇伤害到精神失常,我们又怎么敢再提。

每个人,包含母亲都会问的问题是:「有没有怪过父母?」但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在这几年他浮出历史地表后,讲到过往,他会说:「是爸爸没有做好。」听到爸爸说不好意思、抱歉,其实很感动。我爸爸一直就不是一个坏人,他从头到尾都无意要伤害两个小孩,只是种种决定连带的让小孩过著很动荡的童年,对此他很抱歉,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坐时光机回去弥补。直到现在,我都是真的没有怪过他们。

Q:从《宁视》到《彼岸》,可以看见妳曾在许多地方居住的痕迹,从桃园大溪、吴兴街、新生北路到东湖,会有哪一处地方,妳会把它称为老家或是家?各个地方所代表的时期,与它们留下的记忆,又是如何呢?

A:老家跟家的意义,对我来说完全不同。「老家」就是桃园大溪那个眷村,我爷爷、奶奶的家,它是有家族概念的。我的家则不是一个空间,它的定义很抽象化,有记忆以来,我搬了二十二次家,你问我家在哪里?我会说在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彼此凝望的眼神里,哪里有这样的眼神就是家。对我来说,十三岁跟着爸爸跑路那年,被迫睡过的车子后座是家;那一年,辗转住到花莲卜蜂冷冻食品场的那个货柜屋,真的非常冷,也是家。童年时在木栅暗藏春色的旅舍旁,都是我的家,有我、有姊姊、有爸爸,就是家。

反而是我自己住的地方,今年刚好是第十年,可是我直到三年前,都没有觉得是家。直到去了夏威夷、爸爸重新回来之后,慢慢对很多关系能够接纳,很多遗憾都不再是心中深不见底的洞,也才能慢慢面对自己的人生。现在看我住的地方,很好、非常喜欢,虽然很小,可是是我的。

Q:读《彼岸》时,几次被某些记忆中的食物与味道留下,比如妳写夏威夷的茶楼、没吃到的母亲家常菜,印象最深的是妳写父亲为妳和姊姊的贫乏便当,补上菜色:「将一块块烤乳猪、叉烧、油鸡和芥蓝炒牛肉整整齐齐地铺在白饭上。在父亲专注的铺排下,本来空荡荡的便当变得好丰盛⋯⋯」想请问,过往至今,还有哪些留存在妳生命的味道?

A:我会说是我小学二、三年级时,姊姊煮给我的白粥。为什么是它?记得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搜刮全家后,竟找到了一点点的米、一点点糖,她竟然有办法用那些东西帮我煮了一锅粥,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所以你问,小时候没有妈妈痛苦吗?我会说肚子饿比较痛苦。那个白粥无比丰盛,几乎也是我人生的象征。我要的真的不多,一点米、一点水、一点火,我就觉得是飨宴;如果你还有办法再给我一点点糖,我就可以尝出生命的甜味。

《彼岸》
田威宁,联经出版

自二○一四年《宁视》出版,八年时光,作家田威宁缓步交出了她第二本散文集《彼岸》。从父亲的转身再向前,追溯母亲的缺席。阔别三十多年后,三十七岁才终于来到母亲所在的夏威夷,原因如她所写:「我不能永远因为母亲不在而假装母亲不存在。」彼岸的追寻,就是从字面意思到内里含义的过程,《彼岸》也不只是写给母亲的家书,更是投递往父亲的情书,它是海的彼端,更是生命的彼岸。

采访撰文|蒋亚妮
摩羯座,狗派女子,目前就读成功大学中文博士班。二〇一五年出版首部散文《请登入游戏》, 二〇一七年出版《写你》, 二〇二〇年出版第三号作品,《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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