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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专栏|工人与病患并不是那么容易被穿透——读恣睢麻利《我们的戒菸失败》

written by 邓小桦 2018-08-01
书评专栏|工人与病患并不是那么容易被穿透——读恣睢麻利《我们的戒菸失败》

作为异岸读者的我,当然是先在网路上读到恣睢麻利的新闻。在这个同时因网络影响而着重隐身又同时讲求背景来带动阅读兴趣的时代,恣睢麻利或者会是一个巧得兼美的人物——他既有种深邃的神秘,而又带着极繁富的背景鲜明强烈地现身于读者眼前,一个或者不算恰当的比喻是,像骆以军的小说语言风格直接拟成真实的人。他的水电工,及阴暗情绪生活,加上囤积癖所连带的外在部分,在在划出世界所不能完全穿透的阴影部分。

是的,我对囤积癖是近乎没有抵抗力的。我是反收纳者,又喜欢留着所有小小的无意义的证物,信封、包装纸、发票、电影票、传单、别人的喜帖、便条、外卖单、钮扣、破拖鞋、穿破的衣物、不知连接何物的电器线……但我用尽方法把囤积癖局限于囤书,此即我所不够彻底之处。想起《大佛普拉斯》中灶财的家,黑白影像中那个无限魅惑如仙境的「飞碟」,也陈列著灶财夹回来的无数娃娃。欲望在都巿中的耗费,体现在底层人群身上的变形反而有一种真实的魅力。我竟是从虚构世界去理解真实存在的恣睢麻利。

《我们的戒菸失败》始于手印诗集的形态——只印了百来册流传甚少,未尝得见实物,不知道它真的是像现在的小开本诗集书腰中所称的「zine诗集」潮物,还是如旧式小量地下油印诗集那种粗糙而愤怒的成品,我是略略比较倾向后者的。无论是横向的社会向度,还是纵向的历史向度,愤怒都具有其普遍性。一般人理解愤怒,多由现实与社会维度切入,惟我喜欢愤怒,乃是因为愤怒与艺术结合时,会出现一种强大的创造力。

恣睢麻利的愤怒不是那么显性,因为诗中的愤怒对象不是那么明显清晰。就拿最应该愤怒的〈豪宅〉来说吧,一个底层人士写及豪宅,岂不是有足够的理由愤怒?但诗以一枚眼镜的镜仁作结构上的牵引,多次触及身体意象与空间意象的互换;镜仁抖落,「向上拔擢的大楼结构接住并包覆它/镜仁从此与铁石无异/那些大楼都是用尿液和膝盖去灌溉/夕阳照耀在城巿和它的工业」,大楼被身体的意象渗入、改变、污染,工业的光辉背后是身体的污秽堆叠而成。「我」的镜仁本是「我」与空间连系的中介,在一天「我的镜仁离我远去/去成为一座豪宅」,在这里诗人转而使用「风景」、「美好」等字样,用一种两不相干的漠然中稍带奇异的温婉语气说,「那些大楼都盖得好漂亮/在我们不常经过的路上」。

如此漠然轻盈的语调因一种距离得而产生,而这种距离又恰恰指向相反的东西:诗与诗所愤怒的对象,已经部分溶合。距离指向的是融合;诗人经常在一些关键时刻改变主意和态度,脱离他人的预设,在该愤怒的时候吹起口哨来——一如在该驯服的时候扭头抽身而去。恣睢麻利的诗有流淌性质,但那是金属的流淌,坚硬与液态同时共存,未知于其定向。如果工业时代是集体是规律,则恣睢麻利的工业则是个体工人之角度:金属熔合,烧焊,变化,拼接——工人专心致志于物质状态的转变。同样的结构也见于〈是夜班〉、〈工人未满〉等作。

转变乃由行动带出。但有趣的是,恣睢麻利的诗中,行动与行动的目标是脱节的,即行动多半无法达成其目标。行动只指向无序的改变。以行动之无定向变化,当数〈说愁少年;四号阿丁〉,「关掉视窗」、「复制贴上」,以至「每日擦亮镜子在多班制里踱步」,全部不指向任何收获,一如恶梦醒来时发出的「不具意义的咿呜声」。与目的脱钩,行动就是纯粹无意义的生之能量挥发。恣睢麻利的诗里有驯服与不驯服,达成与未达成,像〈每日的天气〉中,「你」叫「我」做的事全都做了,但都是无意义的,一刻一瞬间就挥发了,谈论过去时句式不免带着些许依恋的模式,但「其实你想说的只是其实而已」——这结句乃是极力想把意义取消,留下一个模糊极简最MINIMAL的手势/姿态/示意。无意义的行动指向句子意义的互相勾销,只有纯粹的变化漫衍。

或者是我的迷信:无意义的诗有时最能见出诗人的天才。因为无意义的写作需要某种内在的直觉判断去维持整个结构,一松懈便散落一地不成片段。而恣睢麻利的诗有某种强烈的蓝调歌谣感觉,他用身体意象与空间意象互织,日常打屁句子与诗意强烈的书面语体混贴,关键还是一种都巿的节奏,生活的节奏。因此尽管诗人拒绝一清见底的意义,却有着蓝调乐手的鲜明姿态。

关于歌谣关于工人,几乎到口边的是一句「劳者歌其事」。传统认为,被压在社会底层的工人文学,应该歌咏其工作生活,产出平民的写实的诗歌。恣睢麻利也交出「后工业时代」的「工人诗」:劳者歌其事,事曰心事,非指纯粹外在的社会性事务。恣睢麻利的诗里面,内在抒情的占比还是高于外在描写与遭遇的。写给旧情人阿秋的〈留给我的〉中「突然想起多年前你忘了关火的那壸开水要是还在就好了」,这一句的敏感跃进,非常触动人。且不愧于生在这样的金句时代,恣睢麻利像这时代的李欧纳.柯恩,充满著金句:「片刻上头的亿万年砂粒安息在我的指甲缝里/要过多久才能不让人感觉羞辱」(〈空的悠游卡〉);「就这样全速前进吧/虽然是烂掉的果实/若飞行于太空中/也是会变成流星的啊!」(〈乘客〉)

以水电工的身份去概括恣睢麻利是不足够的;作为囤积症患者,他也实在太倾向于出走与行动了。工人的诗,并不等同身份。我想起香港的一位诗人饮江,也是多年的电工;但他的诗,却总以玄妙与哲学思考见称,并在瞬间进入永恒亿万年的时间维度,至此让人觉得谈他的身份,都太渺小了。

 

作者:恣睢麻利 
出版社:逗点文创结社
书籍介绍:

在满是记忆符码的、拥挤的房间里,他曾提笔抄诗,听着伤心欲绝,用一台小影印机,列印出略带无力却又奇怪积极的白纸黑字;使用订书机装订后,再以电火布(水电胶带)封边,做成一本名唤《我们的戒菸失败》的zine诗集。很粗糙,就这样,全台湾100多人拥有,却几乎没人愿意割爱。

 

邓小桦
香港诗人、专栏作家、文化评论人。著有《若无其事》、《众音的反面》等。香港文学馆总策展人,文艺复兴基金会理事。港台电视节目「文学放得开」主持人,于各大专院校中兼职任教,2014获邀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写作坊,亦曾参与台北诗歌节、亚洲诗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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