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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韓國社會的病灶透視圖——讀《燒紙》與《鹿川有許多糞》

by 鴻鴻

李滄東四十出頭才投身電影。在此之前,他一面在高中教韓文,一面寫小說。台灣已譯出的兩本短篇小說集《燒紙》、《鹿川有許多糞》,創作期橫跨了整個一九八〇年代,包括了從光州事件(1980)到六月民主抗爭(1987)這段動盪時期。小說鮮明地反映了當時韓國的政治局勢和社會氛圍,也開始思考往後在電影作品中探究的主題:政治的影響、理想的殊途、親人的死亡、信仰的虛無以及背叛和救贖。

然而,不像侯麥在資源不足時先把腦中的電影以文字表現,爾後再把小說一一拍成電影。李滄東的小說並非電影的習作,而是有獨立的生命,其成就相較於電影並不遑多讓,甚至各擅勝場。不過李滄東的人文關懷與藝術手腕,卻一以貫之:對於邊緣小人物的深情注視與豐富刻畫,對於理想主義和現實的衝突扞格,以及對於已發生的「革命/劫難」無力回天的負疚感。

《燒紙》:劫難後的回望

《燒紙》寫於一九八三至一九八七年,《鹿川有許多糞》的創作則延續到一九九二年,但其核心,可以說都是光州事件。李滄東自陳,事件發生時他矇然不曉,只知學校停課,他們趁機去同學家喝酒玩鬧,事後才知道,同時發生了軍事鎮壓學生及平民的慘劇。這種平行世界是如何造成的?「劫餘」的我們該怎麼生活,才不會愧對犧牲者?良知的考驗,開始以各種變貌出現在小說中。甚至到了二〇一〇年的電影《生命之詩》,這首輓歌才終於找到完美的方式收尾。

先讀〈為了大家的安全〉,這是一部喜劇性強烈的小說。一名雜誌記者要從首爾到光州採訪女明星緋聞,在長途巴士上,鄰座的老太婆土氣的舉止惹人厭嫌:她會開酒給大家喝、分蛋給大家吃,雞蛋掉到地上還撿起來要塞給小孩,大家一面看熱鬧,卻也不勝其煩。後來老太婆想要上廁所,司機卻不肯停車,聲援者也寥寥無幾,逼得老太婆只能尿在走道上,令全車烏煙瘴氣。終於她被安全帶捆在座椅上,暈厥過去,眾人才能安享剩餘的旅程。

這齣諷刺鬧劇富有強烈的政治意涵。對老太婆的醜化描寫,一開始就讓讀者站在記者及世故大眾的一邊。然而隨著老太婆的尿急,我們才逐漸警覺這種「排除異己」的共識是多麼違反人性。「不安分的鬧事者」既是熱心過頭的老太婆,也可以是挺身反抗威權的學生。尤其當老太婆發瘋時喊出:「你們還算是人嗎?穿個西裝繫個領帶就能叫人了?你們,就是你們,就是你們這群傢伙害死了我的兒子啊。」我們才隱約得知,那個兒子因參與抗爭而死。小說發表於一九八七,正值又一波民主運動之際,大學生被拷打致死、被催淚彈擊中腦部,李滄東即時以文字參與,批判了保守社會的冷漠。

在收錄於《綠洲》劇本書的訪談中,李滄東談到拍電影的初衷:「我認為無論電影想要傳達什麼,都得與大眾進行對抗,懂得欲擒故縱。換句話說,就是必須與觀眾溝通。無論講什麼故事,都要與大眾碰撞,與觀眾在緊張中尋找自己的方式。」事實上,這種「欲擒故縱」,早在他的小說裡已操作得爐火純青。比如記者一開始是想讓可愛的少女作自己的旅伴,才動用無冕王特權幫忙買到車票。不料少女的票是要給奶奶的,讓記者(和讀者)大失所望。記者沒有想到身邊的老太婆是死難者的母親,讓他去光州只為了挖掘緋聞的工作顯得更為卑劣。

相對於〈為了大家的安全〉的荒謬喜感,同樣寫於一九八七年的〈火與灰〉則直面喪子之痛的悲愴。主角的三歲兒子因車禍過世,一周年紀念時,他決定到灑骨灰的漢江去憑悼,卻發現當初的美景已經成了開發的工地,渾濁的江水漂浮著報紙和塑膠袋,「黑色水草隨著水波搖曳,讓人聯想到溺死女人的頭髮。」

不僅是物非人非的悲愴,更有時代死亡陰影的對映。就在這特別的五月,剛好發生了首爾大學兩名學生自焚抗議的事件,生死徘徊五天後,最終死去,而在野黨的「改憲大會」則演變成暴亂。孩子的死亡成為了抗爭者之死的轉譯。大學生的死彷彿給了這位父親救贖,讓他知道,死也有重於泰山的意義,也有所有人可以共感的哀傷。他無法接受的反而是世俗的儀式:他的妻子找了牧師到家裡做禮拜,堅信「只要我們不忘記他,不停地為他祈禱,那孩子會永生和復活。」他憤怒地想:「如果真能給一個三歲孩子的死準備永生和復活,那麼為什麼要放任他的死亡?難道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的死亡,還藏著某種法則和天意嗎?」這種對信仰與救贖的質問,到了《密陽》又進一步發酵了。

《鹿川有許多糞》:垃圾堆裡的意義 ​

另一個李滄東擅長書寫的主題,是革命者的真實人生。〈祭奠〉寫的是一個年輕時崇尚左翼而拋家棄子的父親,出獄後再婚,卻生意失敗、中風。前妻兒子在母親過世後找來,同父異母的子女面對同一個潦倒不堪的父親,道盡了理想不敵現實的悲涼。另一對同父異母的兄弟出現在〈鹿川有許多糞〉。哥哥住在被建築工地包圍的重劃區公寓,多年不見的異母弟弟前來投奔,原來是參與左翼運動被退學並被通緝。弟弟是標準文青,深得嫂子歡心。哥哥結婚六年,從未發現妻子那麼青春過,嫉妒之下,舉發了弟弟。

〈鹿川有許多糞〉講的不只是理想主義與現實磨難的差距,這故事被放在韓國的社會架構中。鹿川名字雖美,卻是凌亂惡臭之地。建築工地並未配備足夠設施,出了城鐵站,一路都是排泄物的氣味,和垃圾、廢水混雜。哥哥居住的公寓,便是建在垃圾堆上。
「這種感覺就像是,發現華麗的話劇舞台裝置其實只不過是一種騙術,都是用骯髒的粗布和木頭製成,讓人掃興得很。支撐這威風凜凜的高層公寓的地基,其實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堆積層。」而人們就在上面種樹、鋪草坪、在陽台放上天竹葵盆栽。小說中最荒謬的一景,便是哥哥為了滿足妻子的願望,滿頭大汗地搬一個魚缸回家,途中忍不住腹痛,只能找到無比噁心的臨時廁所排便。好不容易回到家,手提的一袋金魚已死光了。

小說雖然指出弟弟的純真,對哥哥的無奈卻著墨更深。李滄東顯然更關心凡庸的、多數人的日常:「在這片巨大的垃圾堆積層上,把所有的髒污、憎惡,還有那些已被拋棄的夢想,全部踩在腳底下,走向我那在渺茫半空中搖搖欲墜的二十三坪的安樂窩。」那種酸楚的悲哀,是不是很有陳映真小說的況味?鹿川一如〈火與灰〉中的漢江畔工地,是韓國高速奔向現代化社會的底層形象,階級差距的具體顯影。而異母兄弟的反差,則是保守與革命、理想與現實的拉鋸,反映了韓國現代史中的根本衝突。

一九八七年的六月民主抗爭成功後,韓國政治卻仍風波不斷,迄今歷任總統醜聞頻傳,二〇二六年的地方選舉更是弊端叢生,民主之路顛簸難安。李滄東的小說正有力地呈現出韓國社會的病灶。雖說他是寫小說遇到瓶頸,才想投身電影,我倒認為,其實這意味著他的文學表達已臻完美,必須轉換跑道,才可能往不同向度開拓下去。而即使他始終沒有拍出電影,這批小說也已經是難以超越的傑作,足以讓每一代讀者反覆回味。

李滄東小說|繁體中文版

《燒紙》
李滄東|著・金冉|譯
亮光文化(2022.06)

《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春喜|譯
亮光文化(2023.02)

李滄東小說|近四十周年紀念版

『소지』(燒紙)
李滄東|著
文學與知性社(2025.06)

『녹천에는 똥이 많다』(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著
文學與知性社(2025.11)

撰文|鴻鴻

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一九六四生於台南。曾獲吳三連文藝獎、二〇〇八年度詩人獎。出版有詩集《跳浪》、《暴民之歌》等十種、散文《阿瓜日記——八〇年代文青記事》、《晒T恤》、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小說、劇本等,主編有《衛生紙+》詩刊(2008-2016)。曾擔任臺北詩歌節、臺灣作家節、人權藝術生活節之策展人。現主持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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