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位置、窗簾花色，玻璃與膠條如何阻隔窗外噪音、清除灰塵的方式，在日常裡，尺度適合的房間，就是一套理想的故事運作裝置，這些瑣碎，有意無意的選擇，慢慢組合成穩定場景，從遠處看，彷彿《星際效應》那種讓人感到時間流速正在改變的影像語法。
就像商品目錄一般，將完整的故事羅列成清單，房間是一種自我管理，將生活規劃成可控制的程度，房間裡的人，自然也必須遵守其中的規範，或許是早睡早起，或許是某種被異化的姿態，例如馬塞爾·普魯斯特將自己的房間佈置成隔絕聲音與自然光的洞穴，常年半臥坐在黃銅小床上，把膝蓋當成桌子寫作，據說這種姿勢模糊了睡眠與清醒的界線。（引自傳記作家Diana Fuss的描述，The Paris Review，March 15, 2016）潛意識能不恐懼地浮現，重新詮釋真實事件，世界的輪廓必須被一再地重繪，遲疑、反覆、纏繞，無數游移不定的意向所構成的筆觸。而在最極端的狀況裡，會出現完全背反的故事，薩米耶・德梅斯特《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是一位非自願的囚禁者，以戮力想像、豐富知識與高階審美，完成一次又一次的遠方旅行。亨利·大衛·梭羅《湖濱散記》裡的極簡主義小木屋，則近乎空空如也，以便使自然光線、風聲與塵埃，自由、不受拘束地進出。
但我們終究會明白，如今微小空間被房價切割販售，稀有時間被演算法與短影音剝除，物流與外賣抵達、訊息通知、串流推播、 訂閱制會員、AI入侵，即使把房門關上，外部世界從未一刻不來敲門，要求各式各樣的回應，專屬個人的、理想的運作裝置異常困難。寫了《自己的房間》的維吉尼亞．吳爾芙，就有個傳神的抱怨，她在一九三〇年的一封信中寫道：「我醒來時，充滿了震撼卻穩定的狂喜，就像拿著裝滿澄淨清水的水壺走過花園，卻不得不把它全部倒掉—因為有人來了。」（梅森．柯瑞，《她們的創作日常》，聯經出版，2020）
■ 2026 一月號｜49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