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俊嘉
二○○三年生。政治大學中文系在學中。總是在思考路的盡頭,同時義無反顧地啟程。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執行編輯・黃于真・徐曉羚! 指名推薦
若是單從篇名來看,可能會錯失這篇作品。以外在環境的描寫為起點,快速來回的對話為鋪陳,看似日常的閒聊中暗藏張力。廁所衝突與最末細膩的情緒相映照,俐落地將劇情線推高後收束,層次分明得宜,情緒張弛有度。全篇不時浮現的台灣鄉土痕跡,尤其有趣。——黃于真(執行編輯)
開頭的一連串動作畫面感很強,像在看電影的分境,鏡頭再拉到人物的對話,用明快的節奏慢慢丟出線索,讀起來非常流暢。篇名的斬首除了呼應周先生的要求、父親的自死,好像也在描述主角與母親在村裡社會性死亡的狀態,意象鮮明有趣。——徐曉羚(執行編輯)
周緣的斬首
大年除夕那天,村裡最後一點熱鬧的火光出現在比佛利山莊。薄雲坐在「比佛利山莊」五個大字下面烤肉,手機裡音樂來到最高潮,電話插播進來。喂。你不說話我要掛囉。健保卡幫我剪掉,我換新的了。走開。不是叫你我在跟狗講話。你跟狗一樣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薄雲掛斷電話,拿拖鞋丟路邊的野狗,結果狗叼了鞋子就走,他一邊追一邊大吼,跑進黑暗截斷的馬路,再跑回來,烤網已經著火了。甘之從旅館出來馬上放下鋁箔盒,轉開牆壁的水龍頭拿水管狂噴,一陣煙爬到招牌的藍色書法字上,讓比佛利山莊看起來像禪舍,還是比較醜的那種。當晚木炭沒再亮過。他們從櫃檯底下拿出爆米花,坐到門口去吃,眼前是空蕩蕩的廣場,廣場後面雜生一片嚴肅的芭蕉樹林。
「下面好緊喔。」
「你穿泳衣當然會緊。」
「妳穿也會嗎?」
「我這年紀穿什麼泳衣。」甘之說。
「什麼意思,老了不能游泳喔。」
「你以為它為什麼叫泳衣,就是給你在水裡穿的,你偏偏要在地上穿。」
「妳沒回答問題欸。」薄雲將手伸進牛仔短褲,調整內搭的連身泳衣。
「你跟周先生在台北過得怎樣?」
「就他過他的,我過我的。」
「自由戀愛就是好。」
薄雲挑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裡。
「我好像有聽到廟裡撞鐘的聲音。」
「妳聽錯了吧。」
「我耳朵比你厲害太多。」
「妳不覺得很蠢嗎?敲鐘跟消除煩惱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們沒敲啊。」甘之說。又一顆爆米花碎裂。
從三〇一的浴室洗完澡出來,薄雲隨即踩到玉米粒,他拈起來,傻笑一番後投進垃圾桶。他套上略短的大學T,門口的全身鏡反射出他的陰莖,背後雨水低落,他嚇一跳,以為人在外面,直到天花板輕鋼架交錯處浮出下一滴雨。離開房間穿過走廊的時候,薄雲覺得有風鑽進內褲裡面,轉頭只見盡頭那扇粘滿日曆紙的窗戶,表面像熨斗燙過一樣平整。他推開三〇三的門,甘之正跪在床上拿膠帶黏頭髮。薄雲若無其事地過去躺下。
「喏,你的毛。」甘之捏一根鬈曲的毛,放到薄雲胸口。
「幹嘛不一起黏一黏。」
「怕你不知道你有多噁心。」
「還是我去剁掉。」
甘之打他。「你以為做女生沒有毛啊,我不掉毛是因為我不像你,整天關起門來就脫內褲。」
薄雲聽完笑個不停。
「不准給我把頭切掉,聽到沒有。」甘之關燈,躺到他旁邊。
「妳不是說爸就是有那根這輩子才會作怪。」
「他是管不住下體,你也是嗎?」
天花板有幾隻蝴蝶在暗中發亮。薄雲去年和春聯同時貼上去的。
「這麼早睡可以嗎?不是要守歲。」
「謝謝你喔,」甘之翻了個身,「我不想活這麼久。」
薄雲感覺有風灌進來。風吹過整個村落,整個夜晚,鑿破走廊盡頭窗戶上的日曆紙,灌進來。滿天蝴蝶亂飛。
一早蝴蝶就不見了。薄雲起床,發現甘之也不見了。他下樓才看見甘之躺在大廳沙發上,沒換衣服。甘之是自己醒來的。
「幾點了。」
「剛過十一點。」
「蛤,這麼晚囉,走走我換衣服馬上出發。」
他們拉下鐵門之後就出門,旅館沒有客人。鄰居婆婆散步路過沒看他們。甘之開車,薄雲放歌,一邊對著遮陽板的鏡子整理頭髮。天亮了,薄雲的頭髮是金色的。
「你每次放這種歌都好像鬼要出來了。」
「沒水準,這叫空靈搖滾。」
「我要睡著了。」
「妳昨天又夢遊喔。」
「我是爬上去頂樓幫你看房間漏水,太早起來了。」甘之打了一個呵欠。薄雲也打了一個。
他們到隔壁鎮的時候,餐車烤鴨已經賣完了。攤位的鐵桌子油漉漉的,什麼都沒有。離開前老闆娘說新年快樂,妳女兒這麼漂亮,下次再帶過來啦。兩人當作沒聽到。甘之走在薄雲的背影後面——及肩短髮,白色收腰襯衫,黃格紋短裙,中筒襪,最好的還是那雙乾淨小腿,連甘之都沒有過。他們穿過公休的市場,地上好多鞭炮屑,有一種衰衰的歡喜。出了路口,右轉去連鎖超市。甘之從口袋掏出一張寫好的紙,撕成兩片,一片給薄雲買,一片給自己買。超市這麼小,兩人找東西也沒遇到一次。薄雲很快就湊齊清單了,最後站在衛生紙區,對於一百三十抽十包八百元,和,一百一十抽十二包一千元,哪個比較便宜這點,進行減不斷理還亂的數學運算。
「李薄雲!」和峰喊第二次他才聽見。兩人隔著他的手推車。
「你怎麼在這裡?」
「我陪我爸出來買菜啊。差點認不出你欸。」
「鄉下會這樣穿也只有我。」
「沒想到你現在還這麼時髦。」
「你這次回來休到哪時候?」
「我初四就要回新竹了,回大學實驗室做實驗。」
「好認真喔。」
「為了那個研究計畫我還去廟裡敲鐘咧,」和峰眉毛上提,「對欸,昨天怎麼沒看到你?」
「我不能去。」
和峰身體微微顫動,「反正那也不好玩啦。」
最後,薄雲笑著結束話題,推走購物車。
薄雲又繞了一圈沒看見甘之,本來想忍到結帳完再去小便,只好把推車暫停在廁所外面,自己進去角落的男廁。薄雲上到一半,和峰進來,選他旁邊的小便斗上了。兩人一直沒講話。有個中年男人接著進來。男人看到薄雲,二話不說走上前去抓住他肩膀,往後拖拉,薄雲摔倒在地,裙子裡內褲還沒穿好。媽的你這個死人妖也敢勾引我兒子,什麼鬼東西啊,這裡是男廁,不要以為出了村子我就不敢打你,真是髒死了。男人說完就帶著和峰離開了。
薄雲的屁股坐在地上,地板磁磚又冷又黏,卻有一種跌到最深的安全感。一時還不想站起來。想再坐一下下。再坐一下下。
「衛生紙這麼大的東西也可以忘記。」開車回去的路上,甘之忍不住碎念。
「妳不是也沒發現。而且家裡明明還有。」
「出來不用油錢喔,叫你結帳完要檢查,你以為買東西很方便喔。」
「不方便幹嘛一直住這裡。」
「不要講得好像你真的住這裡一樣。」
「什麼意思,所以偶爾回來這裡就不是我家喔。」
「你跟你爸一個樣。」
「哪裡一樣。」
「你們過你們想過的生活,但從沒想過爛攤子誰收。」
「被村裡排擠的是我又不是妳。」薄雲說出口的瞬間就知道錯了。
甘之聽完,什麼也沒說,只是直視前方。他們一路無話。
晚餐總得要吃的,而要吃就要有人做。回到旅館以後,甘之進廚房洗米煮飯,蔬菜用大盆子裝起來,連同刀子砧板端到大廳桌上。薄雲坐在那裡切,切香菇芹菜,切木耳豆芽,切薑。一切沾滿夕陽。
飯做完了,他們就在大廳裡吃。今天多了兩道,什錦豆皮卷和糖醋里肌。都是薄雲愛吃的。電視雖然播著,但聲響微弱,幾乎沒理由要看。甘之挾起豆皮卷的時候,只吃到豆皮,內餡全部散在碗裡。薄雲看到一直笑。
「笑什麼?」
「沒事。」
「我上次教你回去有包嗎?」
「怎麼可能,一個人隨便吃就好。」
「你們家周先生不是人喔。」
薄雲伸手挾菜,「我們分手了。」
「這次又怎麼了。」
電視傳來悶悶的笑聲。
「他要我為了他改變。」
「情侶本來就要互相配合啊,那有什麼問題?」
「他叫我去變性。」
甘之拿起筷子,想挾糖醋里肌,但怎麼挾,怎麼滑。
「我不是不想。我怕我只是為了現在好過一點。」
「吃完就去睡覺。不要想東想西的。」甘之說。不知道講給誰聽。
晚餐後甘之先上樓了,薄雲洗碗,洗衣,洗澡,等他進房間甘之已經睡下了。沒關燈。薄雲小心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滿堆成藥中拿出頭痛藥,打開,裡面半顆都沒有。他關燈,走回自己房間,穿好褲子,出門。
薄雲沒去藥局,因為痛和餓一樣,捱過就沒事了。這裡買東西不太方便。沒人願意賣東西給他們。薄雲沿著馬路一直走,想說如果可以走到隔壁鎮,那就順便買藥吧。從前他也常自己散步去買藥。沒一次成功。有時是肚子,有時是屁股,但最多時候是陰莖。薄雲那群國中同學專挑看不見的地方打。他記得和峰跟今天一樣,只是站在旁邊看。他以為那就是善良。這村子裡的人都很善良。周先生也善良,只是不看他,每次上床都把房間關得極暗極暗。就像現在。薄雲什麼也看不到,野狗連吠都不吠,盡頭只是安靜的黑色。
薄雲越走越睏,越走越黑,終於在田地遇到聲音與光。遠遠地,有兩三人拿著手電筒,探照腳邊的大洞,洞裡有光,接著把一袋長型垃圾埋進去,用土蓋好。薄雲忽然知道,那個不是垃圾,這裡不是田地。他上次來是十歲那年,他爸外遇自殺,村裡說不能跟正常死的那群放在一起,所以挑個半夜,薄雲陪甘之來這裡,默默埋了。如今他很想知道,他爸是為了愛還是為了自己才切?薄雲有預感可能要切下去的瞬間才會知道。
風吹得薄雲頭又開始痛。他原路走回旅館,上樓,推開房門,沒有看見甘之。他爬去頂樓,搜索每一間房,樓下廚房大廳全找過一遍,就是沒有人影。薄雲衝出門,在黑暗中四處奔跑,荒野,茶社,回收場,他想或許甘之已經走到更遠的地方,走到寺廟、走到市場、走出村落了。在那裡終於不用跑大老遠買衛生紙,不用堆積過期成藥,甚至可以親手敲響寺廟裡的鐘。他們活在被人們割棄的邊緣,這麼熱鬧的地方,只有做夢才能抵達。他全身縮緊,汗水不斷跑進眼睛,心底又興奮又失落,最後在某工廠後門空地找到穿著睡衣的甘之。
還有一群年輕人。
他們腳下擺滿一盒盒、一管管的沖天炮,正點燃射向夜空,綻出粉綠紅黃的光點。甘之好像被爆破聲驚醒,站在原地不動,薄雲過去摟住她,甘之卻開始掙扎大叫。年輕人們持續熱情歡呼,圍繞著跳來跳去。
得獎感言!!ヾ(*´∇`)ノ
嘿嘿,終於可以花錢在自己身上了。得獎就像長期飲控的人吃到一口甜甜圈。很滿足,但終究還是要回到一個人吃沙拉的生活。最近練習降低外界的影響,做自己想做的事,寫直接一點的小說,誠實面向人生。謝謝《聯合文學》雜誌的所有人。新的一年,祝大家都能幸福,沒得到的一切,小說裡都有。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最初想講一男一女,被村裡所有人排擠,搬去邊緣地帶的曖昧故事。那種脫離人群又渴望人群的,寂寞的為難。最後除了精神不變,其他完全沒照計畫走。但畫面跟我想的一樣鮮豔。
Q 小說篇名為什麼取作〈周緣的斬首〉?周緣是周先生嗎?
A 聽說日本從前會把犯人帶去村落的最邊緣,然後才砍掉他們的頭,象徵脫離生活的共同體。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他們活下來,還會想重新回到共同體裡面嗎?第二題不回答(笑)。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花一點錢買喜歡(但之前買不下手)的衣服、花一點錢買喜歡的食物,其他存起來下次買。
重磅點評| 低調的奢華 /李昂
這是一篇稱讚的文章,但,夾帶擔憂。
先來說一點好玩的。
「低調的奢華」這個詞出現在所有所謂高檔的事物上。
簡單的講,就是奢華到一個層度,要求所謂品味。
比如,一開始LV之類的Logo滿身、帆船飯店的鍍金馬桶、波爾多的葡萄酒⋯⋯
然後, 來到了愛瑪仕、 安縵酒店、 勃根地的葡萄酒⋯⋯(當然要用法文來講這些字眼,再不濟,至少要是英文。)
舉凡要有品味,就要來一下「低調的奢華」!
可這個字詞,就是好像沒有用在文學寫作、文學獎、文學評論上。
所以,不妨在這裡「假鬼假怪」一下,用這樣的概念來說文學獎。
低調的奢華,簡單講,不外就是不外露、不明顯、不直接⋯⋯
以我評文學獎的經驗,寫作老手的評審都很懂得看「眉角」:落落長寫了很多,又沒有表現好,不如點到為止,留白。
這篇小說大概都符合上述說法的優點,而且表現得十分出色。二十出頭歲的作者有此功力,實在不容易。我看第二遍的時候,對一些巧妙的細部安排,前前後後更接上了,真的讚許作者的掌控能力。
同志/性別,從至少三十年前開始在文學獎展露頭角,果真在同婚合法化後,來到了這樣成熟的階段。血淚控訴、傷痕都不再直接描繪了,但痛點仍在,而且因為不明說,反而增加了痛的擴張力道。
但還是來問一下ChatGPT:「低調的奢華」(英文常說 Quiet Luxury、Stealth Wealth)是一種不張揚、但內行一看就懂的高級感。它不靠大Logo、炫耀價格或浮誇設計,而是透過品質、細節與氣質來展現價值。
不張揚、不炫耀、不浮誇、不⋯⋯
可是,還是有但書:透過品質、細節與氣質來展現價值。
我因而比較擔心的是:這樣年輕的作者,就如此節制、純粹、不、不、不⋯⋯
當然達到成就和一定的高度。
但是,但是,生命如果不拖點泥帶點水,才有豐富的細節能來構成偉大;那愛馬仕皮件如不是千錘百煉的繁富
李昂
臺灣鹿港人,美國奧勒岡州立大學戲劇碩士。作品面相廣遠,無論探索的是飲食男女、性暴力、 女性情慾、 生死輪迴,或者政治壓迫、歷史記憶、創傷和演變,總是不斷地勇敢創新突破。被譽為華人女性主義先驅。在世界文壇上佔一席獨特位置。二〇〇四年獲法國文化部頒贈「藝術文學騎士勳章」。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稱李昂是兩位以華文寫作最好的女作家之一。小說《殺夫》有十五國版本翻譯出版。並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另有七部小說有多國翻譯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