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耀明從小在苗栗客莊成長,在家習慣說海陸腔,在外聽村人講四縣腔。他有一本翻了二十多年的《臺灣四縣腔海陸腔客家話辭典》,貼滿積累數年的書籤註解,看到適合的便隨手放進創作中。但對他來說,這次創作客語小說《我的鴉鵲公主》仍是全新的挑戰,不僅與過去的書寫習慣衝突,也使他在口說客語中找到小說的書寫語言。
《我的鴉鵲公主》
鏡萬象(2026.01)
在一間賣咖哩作補藥的雜貨店,少女阿惜(廖芮潔)與姪子餅仔(廖秉剛)同年出生。然而一歲那年,阿惜在一場大病中失去聽力,從此餅仔成為姑姑的護花使者兼手語翻譯,兩人靠自學並研發一套手語,在壓抑卻富有生命力的七、八〇年代,闖蕩出一片自由的青春時光。
Q 你曾提及《我的鴉鵲公主》的故事雛形醞釀了十幾年,為何選在「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發展成長篇小說?如何拿捏客語的比例?
A 當初規劃的創作時間只有一年,作家要做的事情不只使用客語書寫,還得貼近客家庄文化與歷史背景,其實準備時間非常有限,所以我取用以前構思過的概念,結合小時候在客莊生活的經驗,邊寫邊想哪些有趣的東西能放進來。
我在苗栗獅潭鄉南方長大,使用高比例的客語創作並非難事,但不太可能百分之百使用客語。一輩子講客語的人都未必讀過客語作品,像是我讀李旺台《𠊎屋下个番檨樹》大概只能懂九成,因為客語腔調的地域分歧性極大。
客委會希望本次計畫產出的小說,客語比例至少達百分之六十,其他部分讓作者自由發揮,期待不懂客語的讀者也能閱讀。在這個條件之下,每位作者想到的書寫策略不同,就我來說是部分用華語代替,像是一些人稱代名詞、「是(係)」、「的(个)」等等,包含書名也是選擇客、華語混合的版本。
Q 剛才提到作品並非全客語,想請你就客語書寫這一部分,多聊聊創作過程有無遇到困難?如何解決問題?
A 有許多困難是下筆前沒想過的。最初我覺得客語書寫會是很有趣的嘗試,但實際執行後才發現華語習以為常的用法,在客語難找到對應的說法。例如「天空灑下月光」,客語找不到月光「灑」下的說法,但是有「撒」肥料的表達。這是因為大部分的客語語庫是來自農村生活,另外客語也較少有描述景緻的說法,這對小說書寫來說是個難題。
我主要參考的客語資料庫有兩大來源:一個是二十多年前徐兆泉編寫的《臺灣四縣腔海陸腔客家話辭典》,幾年來做滿了筆記跟條目,我還特地拿給徐兆泉看,讓他覺得很驚喜(笑)。另一個是近幾年教育部、客委會建置的線上資料庫,我能從上面的例句參考文法。除了上述的資源,我也有請教過語言專家,某些詞彙的用法是否合理。
儘管有這些資源能輔助,但客語長篇小說的前行者仍不夠多,沒有太多能依循的範本。整體而言,我用了非常大的力氣處理語言。華語書寫對我來說是順暢地游泳,但切換成客語像是手腳束縛地被丟進水裡,我不能用華語的思維去寫客語小說,這是一種全新的挑戰。
Q 小說以「鴉鵲(藍鵲)」作為阿惜的化身,寄託著老父親對女兒的疼惜,這個象徵意義是如何設想的?
A 賞鳥的時候,我們經常是先「辨音」——聽到聲音後再找鳥的身影。鳥通常很小隻,一溜煙就跑掉了。可是藍鵲不一樣,常成群在空中波浪形飛舞,飛落到平地時,身上的顏色像是天空的拼圖,拖著很長的尾巴,身形很漂亮。不過,藍鵲的叫聲相當難聽,像烏鴉一樣。因此小說才會拿藍鵲形容像阿惜這樣漂亮但無法說話的女孩,這個象徵在創作前期就確立了。
在傳統觀念中,像阿惜這樣子的失聰女孩,是不用讀書跟闖蕩社會的,整個家族會傾全力照顧她,因此阿惜的祖母沒有讓阿惜上啟聰學校,跟姪子餅仔讀普通學校的啟智班。問題是阿惜聽不到老師上課,學校也不會教手語,一切都要姑姪自學,像在啟智班開一間手語小教室,成為有趣的衝突。
Q 阿惜與餅仔透過《手能生橋》自學手語,甚至因應手語庫的不足而發明手語,包含「洋番薯錢」等帶有客語思維的手語,卻也因此被檢舉「說母語」,可以分享你的靈感來源與田調發現嗎?
A 我是從零開始接觸手語,不是參考小說提到的《手能生橋》,因為內容太老舊,書上的圖畫也不好理解,所以主要是看教學影片,還有請教手語老師以及學過手語的本書編輯文貞,大致了解手語如何筆畫跟表達。
有些靈感是邊寫邊發現的,像是臺灣有些手語與日本手語互通,於是發展成阿惜與來臺找同學的日本婦人溝通的橋段。有些手語放進小說,主要是考慮它的畫面性,例如客語常用「一千擔」表達「很多」的意思,光文字本身就能給人鮮明的印象;表示洋芋片的「洋番薯錢」,是源於客家將切片的蘿蔔乾稱為「蘿蔔錢」。大體來說,我會盡量挑選以文字呈現時,能製造距離美感的手語,讓讀者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至於在小說放入手語被檢舉的橋段,如前面提到的,主要是為了製造小說衝突,安排毛辮女孩檢舉阿惜、餅仔比「一千擔」、「洋番薯錢」是「說客語」。這就構成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手語沒有所謂的客語手語,也沒有腔調,只有地域性用法。手語是表意的過程,將語言的意思放進動作。放在檢舉說方言(母語)的時代脈絡,地域性手語應該被檢舉嗎?何況手語根本不是用「說」的,這就讓這個小說衝突點看似說得通,又覺得哪裡怪怪的。
Q 小說出現不少軍事元素,包含阿公作臺籍日本兵、臺三線軍演、星光部隊,還有在馬祖亮島當兵的滿叔,被派去中國執行祕密任務等。這些與你的成長經驗有關嗎?
A 小時候住臺三線附近,確實經常看得到軍隊演習,例如坦克車移動、士兵躲在水溝等等,但村民的日常生活照常進行,像是兩個平行時空,這點在小說也有展現在阿惜談戀愛的當下,部隊正在汶水橋打消耗戰。不過只憑小時候的印象不夠清楚,我還是做了一些田野調查,了解軍演如何沙盤推演,例如南北的紅白大對抗、裁判官如何隨狀況測驗部隊能力等細節。
星光部隊是我加的,跟小時候經驗無關。那是新加坡定期派送臺灣、澳洲等地訓練的部隊,武器也會一起運到外地,所以二〇一六年才會有新聞報導星光部隊的裝甲車在香港遭到扣查,臺灣的軍事機密疑似洩漏。星光部隊實際在做的事情,是在旁邊觀摩如何打仗。我針對這個素材做了一些戲劇化的調整,安排隊員文海與國軍營長有一段類似諜對諜的對話,還有跟將軍分析演習的諜報戰,描述諜報隊怎麼穿便服偽裝平民的樣子。
小說寫到餅仔、阿惜把滿叔的經歷改編成哈姆雷特漂流中國的故事,刊登在校刊上,引起警總關切,這個靈感轉換自別人的經歷。據說《國語日報》曾刊登一幅小朋友的圖畫,上面有一句口號寫「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驚動當局展開調查,《國語日報》還破例在某日停刊。我也聽朋友說過,以前圖書館借來的書會有幾頁是撕掉的,國家的檢查機制無形中就在那些空間中發生,這些確實是我們成長會經歷的事情。
Q 回顧這次的創作歷程,你認為有達成哪些新嘗試?對於當前的客語書寫環境,有什麼觀察與心得嗎?
A 過往我寫了非常多臺灣歷史的題材,作品之間的歷史元素多少有點重疊,但我認為這次的創作比較抒情,沒那麼強調歷史性,頂多有一點淡淡的歷史味,像是阿公去南洋作臺籍日本兵,將咖哩帶回家鄉。這段靈感是來自某家基隆咖喱的由來,讓我想到:好像沒有客家咖哩?於是我就設計祖父賣咖哩,作補藥則是來自海軍咖哩預防腳氣病的由來。
對於目前的客語書寫環境,像前面提到的,前行者的範例不夠多,現在客語書寫擁有的只是「行動」而已,還無法像台語書寫有個龐大的復興運動。就我的觀察,對於異族語言的書寫,我們最容易接納的文類其實是短文,例如詩。文字越長,讀者的參與性越低,這一點會影響該語言進行書寫的行動力。
像客語這樣歧異度大,且每年都在流逝的語言,書寫作為一種參與形式,是相當難介入的。例如我們看一部客語電影,就算不懂客語也一定可以看得懂,因為客語、客家食物等元素只是作品的一部分,當中仍有許多文化與其他族群是相通的。可是換作是書寫形式,在缺乏制式化的客語書寫之下,這會造成其他地區的客家人、其他族群難以參與跟理解作品。即便是跟我同樣在苗栗長大的高翊峰,他們苗栗北部使用的四縣腔,跟我們苗栗南部使用的四縣腔非常不同,隔一座山就差異極大。
回顧這次的創作,我很高興自己勇於嘗試,但將口說的客語轉換成書寫性語言仍相當困難。希望未來有更多年輕的心血加入客語書寫,像蕭宥的客語新詩就很不錯,也許新人的投入會讓這個領域有新的想法出現。
採訪撰文|班與唐
一九九三年生,著有小說《食肉的土丘》、《安雅之地》、《龍舌蘭之死》,合著《文學關鍵詞100》等。寫小說之餘經營YouTube、podcast「熬夜的便當」。
攝影|賴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