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歡讀書聯文選書【聯文選書】離散、半下流、無厘頭 ── 《代代》

【聯文選書】離散、半下流、無厘頭 ── 《代代》

by 阮慶岳

《代代》是與香港現實近身相貼的小說,開場透過風仔、爸媽和爺爺三代人,二〇二二搬到台北開了茶餐廳,鋪陳舞台讓同樣離鄉的港人陸續出場,以平凡細節刻劃諸多人物,拉開作者顯然有話要說的縱橫敘事。

三代人「流亡」來台,同時暗示理想/夢想的沉淪,譬如爺爺一九五七從「共產黨的指尖縱身一跳」、跨海游泳到香港,奮發成為「爺爺的體面是茶餐廳裡有目共睹」的人物。後來一句「台灣是個退休的好地方啊」,就以神諭般的「走吧」,毅然三代離港來台,卻最終「他的氣味消失了。如今,浴室裡只剩政論節目的聲音,⋯⋯出門時,他穿上T裇棉褲藍白人字拖」,因為「畢竟他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來處,不屬於去處。」

就想起趙滋蕃一九五三的《半下流社會》,寫他從上海「流亡」香港的所見所思,更以文章說明〈我為什麼寫《半下流社會》?〉:「我擔心後世人類,要罵我們這一代,是沒出息的懦夫,是天生的奴種。我不能夠讓希望在自己的瞳孔毀滅。因此,我堅決地寫《半下流社會》!」

《代代》確實有著類同的唏噓與憤慨,不同的是作者能不動感情地移身出入,就像楊佳嫻所寫:「這油滑感如此自覺,刻意,笑聲像眼淚似地流了滿臉,嘲弄那幾乎成為套路、反覆述說因此不再新鮮的香港故事。」

是的,全書揮之不去的嘲弄氣味,幾乎覆蓋了深沉的憤慨!

不能不想起也是嘲弄與憤慨反覆交織,眼睜睜看著思想的麻木和生活的艱辛,終於忍不住話的魯迅,如是說:「我的取材,多採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當然,《代代》也讓我想到以草根笑話以及無邏輯的語言和肢體動作,表現人物矛盾可笑無厘頭文化的周星馳。

皆是一種離散下的眾生相吧。然而這樣身心的離散狀態,究竟是因一九九〇年代步入「後六四」與主權移交所引發的焦慮,導致港人的消極態度,或如薩依德詛咒般所宣稱是「這時代知識份子的必然命運」呢?還是,如作者在後記那樣的自我嘲弄與化解:「我們棲居在這一種離散裡,也應該有權想像另一種離散,又或者,我們有權想像我們沒有離散。」

《代代》企圖宏大成熟綿密,交織著香港複雜難言的身世,也吐露時代共有的離散與不安。

文|阮慶岳

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著作包括文學類《山徑躊躇》、《銀波之舟》,以及建築類《弱建築》等三十餘本;曾策展二〇〇六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等,並獲二〇二三年Openbook好書獎、臺灣文學獎散文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巫永福文學獎、臺北文學獎,以及二〇一五年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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