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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波赫士短篇小说的艺术:符号与象征

written by 张淑英 2019-09-07
【当月精选】波赫士短篇小说的艺术:符号与象征

波赫士的作品,正如他创作里的元素:镜子、迷宫、图书馆、面具、老虎……,常让读者掉入五里雾中,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他也习于在作品里写序言或跋,解释自己写作的理由和文中可能的灵感和讯息来源。这个用意好比希腊神话里的亚莉亚德妮,提供给铁修斯一个线团,标注走过的路,以防在牛头人身怪米诺陶的迷宫里走失。铁修斯成功地杀死了米诺陶,带领其他进贡的童男童女走出迷宫。然而,序文或跋却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困扰,复制了读者原有的疑惑。这就是波赫士创作的艺术,,文本中有文本,不先厘清这些元素在他的作品里的功用,或是他这些创作理念的凭借,阅读波赫士,犹如炼狱到天堂路途的折腾,而升华净化,则需漫漫╱慢慢领悟。

波赫士出身书香门第,父亲Jorge Guillermo Borges是律师,也是哲学家;母亲蕾欧娜(Leonor Acevedo Suárez)是英西文的翻译家。波赫士从小浸淫在父亲藏书丰富的书房中阅读,一生更是依赖母亲,母亲九十九岁过世前,大约二十年时间(1955-1975)照顾眼盲的波赫士。波赫士比西班牙诗人罗卡晚一年出生,以罗卡在西班牙和多位诗人缔造第二个诗的黄金世纪──所谓「二七年代」的盛世,不难理解波赫士一开始亟思耕耘诗文类的雄心壮志。然而在完成三本诗集出版之后,峰回路转,以奇幻文学的短篇小说成就他在文坛的影响力和声誉:《世界恶名录》(编注:另译《恶棍列传》)(1935),《永恒史》(1936),《虚构集》(1944),《阿列夫》(1948),《布罗迪报告》(1970),《沙之书》(1975),以出版时间观察,前后各约十五年时间以这几部经典开辟奇幻文学的新天地,除了西语领域,也影响了二十世纪重要的作家和思想家,例如保罗.奥斯特,鲁西迪,艾可,即使法国的哲学大师德勒兹、傅科,也无法完全切割波赫士的影痕。

文学理论解读二十世纪拉丁美洲文学时,常以马奎斯的「魔幻写实」概括了拉丁美洲和波赫士的作品,但两者仍有其差异。英美文学和西语文学理论各家评析波赫士的写作技巧时,又使用不同的术语,例如托铎洛夫的「奇幻叙述」(真实与虚构╱梦境╱灵异),帕特里莎.渥厄的「后设小说」(自我意识小说),巴赫汀(书写是阅读前文本的行为,创作的文本是另一个文本的吸收和复制),罗兰巴特的符号学和结构主义(能指和所指,以及符号的任意性),或是克莉丝提娃的「文本间性」(互文性),或是资讯用语「超文本」(Hypertext)……。这些论述都提点到波赫士的写作艺术,也都有其共通的特点。

另一方面,波赫士执著哲学和宗教的探讨,叙述风格和方法深受二十世纪初的「分析哲学」和毛特纳(Fritz Mauthner,1849-1923)的影响,亦即,他们认为语言的表面具有隐藏的逻辑结构,一旦忽略逻辑结构,便会被语言的表面误导。因此,波赫士在书写风格上,更广泛多样地探讨各种现象,辩证究竟是可以解决的哲学问题,或是语言表面假象的问题,时而并非要有一个具体的目标。此外「唯名论」(Nominalism)也是波赫士短篇小说中「形而上」的辩论。「唯名论」讨论事物的概念(共相)与实在事物存在的关系,与其出现的先后顺序。因此,波赫士常在作品中将人物物件或空间像纸张折扇子一样正面背面虚实并存的情境说故事

然而,即使逻辑和哲学上的诘问平添诸多阅读的困惑,我们可以从一些波赫士最常使用的符号、语言、和象征元素,解析他反复探讨的神话、神学和哲学的思维。波赫士生前最后三年,已全盲多年的人生大抵完成毕生书写的恢宏,和作家费拉利(Osvaldo Ferrari)的频繁对话,谈文学论创作,变成他告别人世前的真诚告白。费拉利结集成两册的《对话:波赫士访谈录》(Diálogos:entrevista de Osvaldo Ferrari a Borges),波赫士回应了他谜样又引人入胜的镜子、迷宫、老虎、武器……等等的象征意义。

首先,镜子的描述与功能,镜子的平面可以复制影像,空间无限延伸,折射会使影像凹凸变形,用来诠释身分认同,辨识或辩证孰为真孰为伪。这个功能也像水面(湖面),水的流动则会让影像皱折,让身分模糊。镜子,指涉生物的双重性格和重复性,另一个我(alter ego)的概念;我永恒存在而其他都会改变

迷宫,是一个宇宙的意象,从浑沌之始迄今一直是个恒常的奥祕实╱虚体。宇宙是一个紊乱的空间,人处于其中常感困惑如陷迷宫。这也是人的焦虑,生活在一个无始无终的宇宙,无形的空间有时比繁复的建筑构造更让人迷惘,且受繁复的因素影响人的理性和感性:宗教的,心里的,梦境的,实体的,视觉的,泛神论……,是一个永恒悸动的冲突。

老虎象征时间。动物没有时间观,它们活在瞬间的永恒,活在当下,对过去没有记忆,对未来也没有意识,甚至对死亡无感。时间是属于人类不属于动物。动物这个元素,可以和读者较不熟悉的《想像的动物》连结,这当中流露了波赫士对东方的想像和向往,我们隐约读到和中华文化的阴阳五行以及色彩有些关联,但是,当中有些错乱,难以判断是波赫士的笔误或虚构。例如,红老虎,代表地图最高端,南极,南方,风格是火;蓝老虎;代表东方,春天和植物;白老虎,指引西方,秋天和金属;黄老虎,是主宰,位于中,统治其他动物,例如,中国在宇宙的中间。〈我最后的虎〉(Mi último tigre)枚举了他偏爱的视觉图像和文字创作:虎是「可畏的高雅」。

武器:波赫士的作品常常出现匕首,小刀,剑戟……或以「白色武器」集体叙述,虽然他在〈书籍〉写到「犁和剑是手臂的延伸」,有指涉空间和假体的概念,但是,他另有一说:「读者阅读我的作品,将白色的武器说成是我创作的符号,别出心裁,这好比赠送我匕首一样,那对我很有用处,我喜欢也非常感谢。」此处点到我们前面提到的波赫士书写的风格和形式──符号的任意性原则。推敲其家族史,波赫士常怀念祖父辈的功勋,或高卓人的粗犷勇敢(武夫蛮性),因此,剑戟、匕首、短刀……,文本间也用在比喻男性的刚强与大男人主义。

波赫士的符号象征,不仅在短篇小说中呈现,也都在诗作里陈述,因此,读诗再读小说,反而更容易理解。例如,〈镜子〉(Los espejos)一诗流露他对镜子复制的幻象感到的害怕,也提示人对虚幻╱虚荣要随时警惕。

我对镜子感到恐惧
不只是面对它无法穿透的玻璃
既是开始也是结束,却无法居住
那许多反射的不可能的空间

也像面对透明的水面的恐惧
在它深邃的天空
模仿另一个蔚蓝
有时画过一个不真实的飞翔
是倒影的鸟或战栗的骚动
……
玻璃窥伺着我们。如果这寝室
四壁空间有一面镜子,
我就不是一个人。有另外一个。反影
在黎明时会悄悄地上演一出戏
……

在〈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这篇,波赫士开门见山「我靠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帮助发现了乌克巴尔」。「镜子是可憎的因为他们使人的数目倍增。」这篇短篇的「语言」部分是波赫士讨论唯心论、唯物论和经验主义的论述,「故事」则分为三部分:

  1. 发现(从镜子联想到百科全书有记载乌克巴尔)。
  2. 特隆的想像:百科全书没有找到乌克巴尔的条目,却从另一本一千零一页的书发现特隆,叙述如真,存在为假。
  3. 后记:从一封信里解释前两部分的现象,发现特隆是奥比斯.特蒂乌斯祕密组织(哲学家柏克莱George Berkerly等人)想要建立的理想世界,且为它编写历史,弄假成真,真实的世界竟然有虚构世界的物件。

从镜子的借代延伸,真真假假分不清,变成一个迷宫。〈《唐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全篇虽没有用镜子当工具,但是叙述架构和〈特隆〉这篇如出一辙。

此外,《永恒史》里的〈接近阿尔莫塔辛〉这篇,有一个副标题「用变换位置的镜子进行的一种游戏」,隐约已经暗示人物的身分「反映」。故事提到孟买市的大学生要去找寻阿尔莫塔辛,越接近他,神恩福祉就越大,结果最后寻人和被寻者合而为一,「一切只是一种反映」而已。〈接近阿尔莫塔辛〉用镜子来解释一人两分身,而〈环形废墟〉就用「梦境」来处理叙事:南方的魔法师在庙宇废墟旁,想要梦见一个人,让他变成真人。一番努力(神力)之后,他梦见一颗跳动的心脏,被梦见的人醒了,加入「真人世界」,且到北方的庙宇受人膜拜,但是魔法师想要告诉他,他只不过是个幻影。结果魔法师也是到了断垣残壁中,发现自己竟是别人的梦,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奇幻文学里「梦境」的运用,包括超自然的灵异(鬼世界),生死阴阳两界同时发生的写作,是波赫士以降拉丁美洲作家寻常使用的技巧。梦境可以延伸真实的情事,也可以让假象的或荒谬事物,却因为是梦中事而具有说服力,增益其可能性。波赫士的创作,也常借用犹太教中的「golem」(有生命的泥人,原物料有生命)的元素,〈环形废墟〉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典型例子。此外,〈巴别塔图书馆〉里有迷宫,也有镜子:「宇宙是个图书馆……;门厅里有一面镜子,忠实地复制表象;……图书馆是个球体,它精确的中心是任意六角形,圆周是远不可及的」,波赫士分析解释宇宙的影像是无限的。〈沙之书〉里沙漏的时钟和书籍,跟镜子有同样的象征:无始无终。《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波赫士最喜爱的小说和标题,如果用「10—01」的数字表示,就是镜像反映和无限延伸意涵指出了这个说故事和夜晚无止境循环复制的可能

〈歧路花园〉是被讨论最多的波赫士的经典作,融合了时间、迷宫、镜像、历史对照的布局,写成侦探小说的类型。故事用两个平行空间铺陈,延展出迷宫和时间的语言对话:一次大战英德对峙是一组;大战欧史作者哈特vs.青岛大学前英语教授余尊;余尊和鲁纳伯格(德军间谍)vs.马登(英军);余尊vs.汉学家艾伯特;艾伯特vs.崔本(书和迷宫的作者,余尊的曾祖父),艾伯特人名vs.艾伯特地名。艾伯特作为一个研究迷宫和时间的汉学家,没有从迷宫的谜拯救自己的性命,因为迷宫有无限可能。余尊「对着镜子里的我说再见」,成功地用了复制的名字完成间谍的使命,在不可挽回的时间中懊悔不已。

在波赫士总计将近百篇的短篇小说中,我们也看到波赫士循环复制自己的风格和自我互文的书写,变换的元素可能是历史和人物,不同的宗教,地理区域,不同的前文本(引用已出版的作品为佐证)和超文本(他自己的辩证和虚构的资讯),他找到自己书写的逻辑,汇整浩瀚的知识,读者却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百科全书式的文献难以消化。但若了解他在语言辩证和故事铺陈两条线中的写作执著或艺术,将哲学和文学厘清,阅读波赫士应可怡然自得了。


文|张淑英
现任清大外语系教授。二○一九年八月起自台湾大学外文系借调。马德里大学西班牙&拉丁美洲文学博士。辅仁大学西文系╱西研所学士、硕士。曾任台湾大学文学院副院长,二○一三至二○一九担任台湾大学国际事务处国际长。二○一六年膺选西班牙皇家学院外籍院士荣衔。现为《英语岛》、《人间福报》专栏撰文。学术专长为当代西班牙、拉丁美洲文学。近年专注旅行文学、流浪汉小说、饮食文学、情色文学、黑色电影、中西笔译等研究。西书中译作品《佩德罗.巴拉莫》、《莫雷的发明》、《亚卡利亚之旅》、《杜瓦特家族》,以及北岛的《零度以上的风景》西译等十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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