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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淹沒東京,或能對純愛舉重若輕

written by elek 2019-12-09
【當月精選】淹沒東京,或能對純愛舉重若輕

愛情的代價是痛苦

一見鍾情便互許終身,不論世間推移,人事干預,都不改心意──就連不(能)做愛,都不改心意:我們習以為常的純愛,晚至一九二○年代的「愛情定則」論辯,才在漢語世界掀起輿論的波瀾,而浪頭在中國也只打上沿海港市而已。這斷然不是說此前沒有純愛,只是縱然有,也沒有觀察它的契機,或者未曾穩固到足夠指引人如何行動。

一九二二年秋,北京大學的教授譚熙鴻喪妻後,妻妹陳淑君因故來譚家借住,準備轉考北大。不久兩人訂婚。自稱與陳有婚約在先的沈厚培,經陳姊陳璧君指點,登報控訴譚道德有虧,陳淑君隔天也登報辯白。此事只是談資,引發論戰的是同在北大任教的張競生。張競生跟譚都曾效力國民黨,同為民國政府首批送出的留學生,返國後又成同事。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九日,張在《晨報副刊》發表了一篇〈愛情的定則與陳淑君女士事的研究〉,提了四項定則:愛情是有條件的、可比較的、可變遷的,且夫妻是朋友的一種。這就引來了連月的論辯。

《晨報副刊》上的論懟,足以呈現時人欲安頓那股名為「迷戀」的自發激情的種種努力。張競生的定則妙在給愛情添加了流動性:愛情只是人格、外表、才能、財產等諸多條件的一項,左右計較後,隨時可變更的選擇。如此界定的愛情,保障雙方在關係中各取所需,女性不至於被迫就範,但也讓「真愛」蕩然無存,就有一說認為張所界定的愛情不啻是待價而沽的賣身。

時人援引某名流的說法:「愛情的代價是痛苦愛情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鄉親啊,這就是顧全大局。固然無法保證人人都能找到速配的愛情,先確立愛情的排他,少數人先愛起來,其它人存了嚮往,縱然性慾和激情煎熬,社會不會亂。照張競生那樣放任愛情變遷,如何確保國民品質能藉著穩定生殖和清白家庭的扶養,逐步改善呢?「愛情定則」明顯不合時代的主調,痛苦與愛情的線索卻拋過半個世紀,被社畜新海誠接住了。

「痛苦說」道破純愛的醍醐味。在西方愛情的系譜中,激情(passion)概念讓人在愛情裡免除社會的要求與道德責任,專注申訴她/他為愛情承受的痛苦。那種被對象誘發的、從小腹到靈魂的麻癢與陣痛,雅典人就略懂,柏拉圖比喻為靈魂長羽毛,滾燙、發炎、搔癢(註一)。最好雙方的精神像伊藤潤二筆下密密蜷纏在一塊的身體,雙方的身體卻因為病、距離、身分、門第、種族等原因難以汁液淋漓,這愛才叫純

純愛的語意抵制愛情流動,但從二十世紀以降,階級的流動一度大為活絡,自由戀愛的經驗普及,從愛情開始經營親密關係的人愈來愈多,那樣的親密關係比其它關係更有機會接受個體的癖性,在愛人面前展露原本的模樣。每個個體愈來愈自覺與其它個體都不同,人們才有獨特的個體可愛,也更願意尋覓獨特個體去愛,愛情市場的供給與需求才能順暢地運轉起來。

然而,隨著自由戀愛的經驗普及,不只林夕告訴我們愛情會轉移,日常生活的經驗也是如此。離婚率攀升,但同時,賣純愛的影視動漫遊戲暢銷長旺,其中新海誠主導的動畫更把愛情經驗摺疊得精緻「可觀」,藉著獨白、插入歌和畫面作溶劑,萃取出情懷。

誠味三帖

獨白的聲音把角色不可見的內面翻出來,愛情誘發的痛苦,化作類似漢語心悸、心痛的用言。我們從獨白知道角色如何為世界的複雜和不確定而震懾,卻又篤定對方就是安置情感的場所,只是世界從中作梗。這道名為世界的距離,在《她與她的貓》是物種,《星之聲》是時間,《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是記憶,《追逐繁星的孩子》是生死,《言葉之庭》是年齡和身分,《秒速5公分》是際遇。

通過獨白,角色的內面就能跟見得到的畫面一道運作,分別陳述,觀眾便能同時經歷兩種時間。當兩者重合,譬如《星之聲》的結尾,眼淚在無重力狀態漂浮,此前雙方的獨白是一拋一接,終於重合在「我在這裡呦」,帶出了心意相通的意思,儘管影像鋪陳出無以跨越的距離。同樣的手法到《天氣之子》都還使用。插入歌的效果則是營造動畫的時間和抒情的時間,《秒速5公分》同名的第三段裡,畫面剪接的節奏甚至配合到歌曲的過門。此外,在流行音樂浸透日常生活的歷史時期,重大經驗跟歌曲綁定在一起的情況所在多有,插入歌也扣合著這樣的現象。

動畫如何測度距離?風景是新海誠的醬汁。幕牆和雨滴的光,電車車廂的金屬質感,雲堡和煙霧的陰影。諸如此類的畫面表現常被誤認為寫實,實則是情懷裁剪地景,為事物打光。新海誠的畫技不是投注在變形或張力,但他主導的作品仍舊運用了想像力跟自然和人造環境拉開距離,專注情懷。早期作品如《遙遠的世界》和《她與她的貓》從複雜而不確定的世界裡挑出日常物件,安排光影,剔透出情懷,日後這些物件將反覆出現,愈來愈多觀眾會在其中找到頑固的情懷。惟其頑固,觀眾才能安心,安心才能被娛樂。畫面運動的方式和剪接也持守情懷而不破格:列車、飛行器,或單純是鏡頭穿越地景,從高樓下滑出一道弧,拂過電線桿──獨白與插入歌或許並行,一種情懷,多個時間──俯瞰或仰望一道斜坡,男女主角總是要在這裡相遇或重逢。

在《你的名字。》成功回填距離之前,新海誠塑造的角色跳脫不開眺望的姿態(註二),但眺望沒辦法讓人理解自己,也阻礙人邀請他人一起經營一個共同的小世界。缺乏共同的經驗事物的方式,就培養不出共同的感知。純愛盤旋高空,無法在日常生活降落,待生活把人打磨得更圓滑,愛情難免滑脫。新海誠式的純愛,望穿津輕海峽的情懷,說破了就是「找簡單」。認識一個人終究太麻煩,不如服膺命運配給的相遇,活在擬實的愛情裡,藉著眺望餵養情懷。磨合的過程或是「大人」的戀愛考驗編劇組織生活細節監督指導演出的功力,但新海誠不是特別擅長說故事或導戲。他的故事,基本元素就是相遇與眺望,高潮處容或有衝突,絕不會破壞情懷,反之情懷會因為距離打上一次結後又恢復,跟著再染深一層。他一打算把故事說大就曝短,像《追逐繁星的孩子》冗贅,《雲之彼端》設定浩大卻處處禁不住推敲,《天氣之子》的爆走兄弟式奔跑。就此而言,畫面搭配插入歌,推展敘事的同時延續情感張力,更有藏拙之功。

換個角度,支撐情懷的眺望姿態,對新海誠式的純愛而言,或許是在設定層次就(無意識地)解決了。《天氣之子》的陽菜是百分百晴女,《你的名字。》的三葉是巫女,《星之聲》的美加子在8.6光年外跟外星人戰鬥,《雲之彼端》的佐由理做夢維持世界不被置換。如果女角沒有牽動世界的存滅,也會左右風景的晴雨──但就是沒辦法同居──新海誠式的純愛至此跟「因信稱義」(sola fide)遙相彷彿。差別在於路德還區分憑恩典灌輸給我們的、異己的義,以及我們依循第一種義,克己愛鄰畏天所體現的第二種義,但在新海誠式的純愛中,這兩種義全都是「我」的作功。「我」在純愛裡追著自己的尾巴跑,虧得作畫班底讓這滑稽又神聖的畫面,看起來有世界級別的浩瀚。

從愛情到生活

新海誠在《你的名字。》終於找到兼顧距離與情懷的敘事裝置,藉著換身和産霊(=ムスビ),不僅三葉和瀧的相遇是必然,出身南轅北轍的兩人何以相戀,也已經藉著換身克服。但以此鋪陳個體相互吸引的過程,附帶的後果是任兩人間都可能存在拯救一座小鎮的因緣。又,看《言葉之庭》結尾伴隨插入歌的運鏡:前一刻滂沱大雨中擁抱的雪野與孝雄,放晴這一刻只是某幢大樓樓梯間兩條人影,暗示觀眾以動畫為媒介,將自己的故事染上純愛的情懷。

純愛放低了門檻,人人皆可由此參與愛情。愛人不見得要是兩名,僥倖是複數,愛情會引導參與者營造共同的親密小世界,至少提升成功率。純愛反而不需要運氣它用距離化簡世界的複雜但它缺乏行動的想像力當對象有能力自理自決不見得需要被拯救當對象也有一份個體性需要實現又尤其當世事撲咬上來冒瀆距離的時候純愛就需要經驗需要轉型了

所幸驚人的票房沒有讓新海誠複製套路,比起純愛,《天氣之子》費了更多心力處理社福、治安、經濟如何阻撓人組織家庭、成為個體。家庭是互相照護的一群人,有家庭的支援,個體才有發展個性所需的根系;組織家庭跟婚姻毫無必然的關聯。《雲之彼端》裡阻撓主角戀情的莫名其妙「設定」,到了《天氣之子》才讓人恍然大悟,那是這個社會武斷的「無能力推定」:未滿十八歲不能通過性跟他人建立關係,未滿二十歲不能投票,不能獨自開戶,對某些人來說,非異性戀者可能永遠不能認為自己不是異性戀。然而失槍上的保險自始開著,子彈上膛,「大人」顯然不見得管得好他們能力推定的秩序,那兩聲槍響是部分行為能力人不成語言的吶喊,只可惜好好一把槍淪為大聲公。而新海誠筆下習於因信稱義的男主角帆高,得知陽菜的年紀後,被自己的天真打臉,悔恨之餘,只能正視一起生活這個目標的基本條件。附帶一提,陽菜和凪的生活片段,不禁讓人想起是枝裕和在《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談到他拍小孩的日常生活時,以節制的凝視與傾聽自許,他希望避免被推定為無能力者的聲音,被他導演得不成語言,或自言自語。影像應該要開啟對話的可能性,做電視節目出身的是枝秉持這採訪的倫理拍電影,而新海誠似乎也累積了夠多經驗,嘗試為栽培個體性的土壤翻土,長遠而言,此舉也是深耕愛情的苗圃。

固然秩序從來都是難能可貴的成就,但從帆高或中二大叔新海誠的視角望去,天氣已不再昭和,淹沒東京,「只是回到原來的樣子」,十九世紀才實行的制度,包括「成年」、核心家庭、工作,當然還有新海誠謳歌的純愛,都有可能會消解、重構。臨淵而立,難道不該培育更多元的個體性以資因應嗎?為此淹沒東京,在所不惜。十九世紀以來,資本密集、居民又彼此陌異的都市固然允許個體好好做自己,個體卻也容易陷入千人一面的生活風格,因為資本忙不迭地劃定其所能商品化的界線,可是日常生活的複雜勢必漫漶出,譬如,送出戒指的旅館房間,冬夜的候車室,雨中的涼亭。資本讓我們展示生活風格但更深的課題是生活的經營就怕生活經營也跟著離不開資本或說栽進簡單(如純愛)或繁多(如濫交)的假對立卻沒有能力思考經營的綱要。例如愛情和工作都不見得會從一而終,斜槓都不是不行,重點是什麼樣的關係值得經營、如何經營。仗恃我們對生活風格的偏重,新海誠得以讓觀眾無意識地受感動,只盼他的動畫想像力更大器,終於能對純愛舉重若輕。

註一:《費德羅篇》,251a-252c。
註二:更多關於「眺望」的討論,參見《新海誠電車問題》(同人社團帝大社研宅學組Socotaku 評論集No.5,2017年2月出刊)〈情懷與猥褻〉一文。

文|elek
一九八六年生,高雄人,社會學出身。譯有《40% 的工作沒意義,為什麼還搶著做?》。歡迎邀稿、邀譯。作品參見:elek.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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