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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寫日記|四月】郭晶

written by 郭晶 2020-04-02
【手寫日記|四月】郭晶
手寫日記|4月|郭晶|4/1
手寫日記|4月|郭晶|4/1
手寫日記|4月|郭晶|4/1

2020.04.01

上午,桐桐家長在小區群裡說:「405 的嘟嘟小朋友,今天陽光明媚,要不要下樓完呀,桐桐小朋友十點鐘下樓等你哦。」405 的住戶回覆道:「好啊。」

桐桐家長一會兒又在群裡說:「嘟嘟小哥哥,我們下來了!」還說:「胖丁(狗)的家長,把胖丁搞下來玩,哈哈。」

如此平常的對話在封鎖中卻有種治癒的力量,讓我心頭一暖。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

2020.04.02

今天我路過了一個廣場,有七個人排成一列,喊著拍子,在正步走,旁邊有個人在給他們拍視頻,我想起封城前,很多店會組織店員在店門口集體做操或跳舞,店家可能想要培養店員的集體認同感,可能想要吸引客人,總有人跳得不情不願,很多看的人一開始出於好奇圍觀一下,三三兩兩地議論、竊笑,後來大家都見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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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03

今天看到網上有人說:「武漢的封城是心理上的封閉。我一朋友,車子在另一個房子,現在要回幾公里外的家,都做了好長時間心理建設,現在還是沒感動身。我爸說,什麼時候能隨便走了,才叫解封。」

解封一個城市的交通容易,想要把封閉的心打開,卻是一件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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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04

今天是個被安排的集體哀悼日,有人去了武漢的公祭台,普通人是不能進入會場的,進入會場的也都是男性。
10點,窗外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外面工地上、馬路上,很多人都停下來進行默哀,但也有工人繼續在敲敲打打,有路人依然在趕路,這些人並沒有哀悼,而是在帶著哀悼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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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05

今天江邊很熱鬧,江邊也重新開始了施工,不過沒有大型機器在運作,江邊有釣魚的人、跑步的人,還有很多家庭都”出洞”了江灘邊小孩的遊樂區、健身區有很多戴著口罩奔跑、遊玩的小朋友。

有個女孩的爸爸看到別的小朋友戴了面罩,就跟女孩的媽媽說:「我們也買個這個吧」。女孩的媽媽說:「他不喜歡戴帽子。」

手寫日記|4月|郭晶|4/7
手寫日記|4月|郭晶|4/7

2020.04.06

有個網友看到我的日記後,今天也寫下了“我的疫期生活”,這是一種奇妙的連結和改變。我們互相不認識,但他在看了我的日記後開始了自己的講述,這是我在第一天寫下日記的時候所沒想到的。在充滿壓制的社會裡,社會行動帶來的改變更加難以預測,然而,我們常常也會有意外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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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07

這幾天有人問我:“武漢現在是否回到了封城前?”“回到”包含著人們的期盼,人們期盼可以結束現在的困境和危機,可是武漢經歷了一場災難,封鎖中的人們受到了創傷,這段時間無法抹去。總是懷念過去的人通常都沒有未來,如果未來充滿了希望,誰會總是留戀過去呢?武漢無法回到過去,武漢的人也無法回到過去,我們只能帶著傷痛往前走。

2020.04.08

今天,武漢恢復了和外界的交通流動,被稱為“解封”了,從疫情的角度來看,解封當然是一個重大進展,說明武漢的疫情在好轉,可武漢市內什麼時候可以解封?被禁錮在恐懼之中的人們什麼時候可以解封?“點亮武漢”再次創造了一種集體主義的浪漫,武漢城市人們的困境被掩蓋和抹殺。

2020.04.09

周先生已經帶胖丁〈狗〉去寵物店剪了毛,胖丁的身體被剪得有點禿,只有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還留得比較長,顯得有點不協調。小區裡下樓取快遞的人多了一些,但出小區的還是比較少,有個女人騎電動車從外面回來,剛好有人進小區,小區的柵欄道閘就開了,她就沒掃健康碼,門口的保安在後面喊她,她也沒應,只管往前騎。周先生說“特殊時期還是要掃碼,不能為難保安”。

2020.04.10

我已經近三個月沒有剪頭髮了,今天早上,我洗完頭後在吹頭髮,發覺頭髮確實有點長,需要修剪一下,現在理髮店已經開門了,我可以去剪頭髮了,可是,我心裡莫名有些不捨,因為頭髮也是封城的一個見證。我還保存了封城時期的購物小票,留作紀念,我彷彿試圖抓住封城的尾巴,不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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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11

今天看到有個武漢的網友說公司把一間玻璃房改成了洗澡間,提供員工帶毛巾,復工後每天上午到公司先洗澡。我覺得既可笑又可悲,政府對新冠肺炎極端化的防控措施,讓人們對病毒的恐懼也達到了極點。人們的恐懼無處安置,必然會轉化成過度的防護、隔離和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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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12

今天我又看到有人稱讚武漢人在疫情期間的忍耐,對這種說法,我很憤怒,因為忍耐背後是人們的別無選擇,林亦含說:“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

今天陽光很好,我約了一個新認識的朋友一起去江邊跑步,跑步的時候把口罩拉低,自由地呼吸。

2020.04.13

早上去江邊跑步,那些放風箏的中老年男人又出現了,他們的風箏普遍比較大,風箏線盤就有20cm左右,還有專門的背包來裝風箏及其裝置,有個人的“背包”是一個精緻的木箱,像古代的書生。他們放風箏的時間也不短,幾十分鐘、一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有人就帶個摺疊板凳,坐著放。

在江邊放風箏是武漢江灘的一大特色,即使在清冷的冬天也依然有人在戴著手套在放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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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14

今天,小區的群裡物業主任發了一個消息:根據上級指示精神,從明天上午起居民憑臨時通行證出門購物,限時兩個小時,請居民明天上午8:30分到小區辦公室領取“居民臨時通行證”。

憑臨時通行證進出小區大概只能控制小區的外來人員,對住戶的生活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很多住戶已經有了各種證明,但這個控制的措施,對人的心理是一種折磨。

2020.04.15

我傍晚去江邊跑步,突然聽到一個年輕人欣喜地對手機另一端的人說:“你把攝像頭打開,我今天第一次出來。”我鼻頭一酸,眼裡泛起了淚花,我不由地和他保持同樣的步調,他戴著耳機,我只能聽到他說話,他的語氣洋溢著興奮和驕傲,說:

“我想讓你聽一下江水的聲音。”

“你看,這麼大的水,這是長江。”

“給你看一下對面的江。”

“給你看一下大武漢是多麼地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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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16

也許是這幾天進入江邊的人多了起來,今晚管理員開始給進入江灘的人量體溫。

有兩個女孩坐在江邊的石凳上一邊看江景,一邊聊天,石凳上放著外帶的飲料、小吃,我走過她們的時候,被她們肆無忌憚的笑聲所擊中,如此放肆的笑聲在武漢是久違的日常。

2020.04.17

傍晚去了附近的一條美食街,三分之二的店都依然在關門中,開門的店也都不能堂食,我買了一份牛肚熱乾麵,站在路邊吃。

我路過了一個開門的健身房,看到裡面有個人在健身,我停下來拍照,有個男人走過來,神情嚴肅地問:“你拍照片做什麼?”

我有點嚇到,說:”隨便拍。“

“真的是隨便拍?不要做壞事。”

“拍照片能做什麼壞事?”

離開後,我心想也許他是害怕被舉報吧。

2020.04.18

我的存儲卡最近突然不了了,我今天送去店裡修,這是我在武漢封城後第一次坐地鐵,車廂裡的人比較少,平常坐五六個人的長椅上現在最多坐三個人,大家都戴著口罩,有人穿著雨衣,有人戴著護目鏡。

這幾天在戶外行走的時候我都會把口罩拉下來,但今天在地鐵裡的二十多分鐘我都戴著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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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19

今天陽光很好,我跑去了那段有綠道的江邊,江邊的枯黃不見了,留下的黃是菊花的燦黃,江邊溢滿了春意,水杉不知何時變成了綠色,山桃草、美麗月見草、秋英等江邊的花都肆意地綻放。

江邊的籃球場上有一些男人在打籃球,大部分人都戴著口罩,江邊的草地上有一些工人在拔雜草,大都是女人。

2020.04.20

前天早上,二樓棟7樓患過新冠肺炎的兩個老人家回家,其中一個被8個穿著防護衣的人抬上樓。下午,在好多住戶的要求下社區派人來小區進行消毒。

好幾個住戶這幾天都密切關注他們的動態,今天,有住戶在群裡說:“我一開門就看到7樓的婆婆艱難地拄著拐杖在上樓。”有人應和:“昨天也往外面跑了,這樣搞蠻嚇人啦!”

2020.04.21

今天早上,物業主任在群裡發消息讓大家繼續每天在微信群裡報體溫,只有一個業主問:“什麼意思啊,現在要報體溫,之前還沒有說要報啊”,也沒人回應,很多住戶都紛紛報了體溫,我則依然不參與。

很多人習慣性地去做一些被要求的事,而不再問為什麼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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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2

今天我在江邊跑步的時候,有個男人指著我說:“把口罩戴上”,我一驚,不情願地拉上口罩,跑過他之後,我又把口罩拉下,一會兒,江灘穿制服的管理員也讓我戴上口罩。

我無力跟他們理論,因為我沒有信心可以說服他們,他們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越界的,而且他們可以輕易地說:“有規定。”

2020.04.23

小區旁邊“戰蝦”的玻璃牆上貼著大大的紅色海報,寫著:全面復工,外賣全場六折。

我心想:此刻打折是否還能促銷?這家店是否能撐過這次的破產潮?如果這家店破產,這些員工又能否找到新工作?如果找不到工作,他們的日常生活如何維繫?那些已經失業的人的未來在哪裡?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4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4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4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4

2020.04.24

我一直沒有去物業領臨時出入證,早上八點多,我換上運動衣準備去江邊跑步,走到小區門口,被保安要求出示出入證,我據理力爭,說:「我只是出去跑步而已。」保安態度堅決地說:「這是社區的規定,我們也沒辦法。」我很不服氣,跟他們爭論了幾句,當然也是無果。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5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5
手寫日記|4月|郭晶|4/25

2020.04.25

最近,小區旁邊的工地不分晝夜地施工,我在家聽到的外界的聲音只有哐啷哐啷的機器聲,有小區居民已經投訴過不止一次,工地晚上曾停工過一兩天,很快又恢復了施工。

晚上睡不好是一件很煎熬的事,然而,這些影響民生的真問題往往很難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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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6

今天,我約了兩個朋友去漢口江灘徒步。中午,我們點了外賣,在江灘的草地上坐下來吃午飯,這是封城後第一次和朋友聚餐。

江邊有人搭了帳篷,有人搭了吊床,有人在玩滑板,有人在玩輪滑,有人擺了個燒烤架,一個朋友多次感慨道:“大家好會生活呀。”

綠道上有一輛自動駕駛的警車,警車的前後左右都有攝像頭。

2020.04.27

武漢城中的人在努力地尋找和創造生機,但依然有很多東西和場景提醒我們封鎖還在繼續,臨江大道上的藍色圍欄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牢牢釘在水泥地上的新圍欄。

有種強烈的絕望感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心中,有時讓我覺得世界將會一直停滯下去。不過,我也在探索如何重新生活起來,今天買了一個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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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8

早上,我到江邊跑步,有個男人在打太極,除了口罩,他也戴了一次性手套,頭上還套著一次性浴帽。

這幾天下樓取快遞的時候,我開始不戴口罩,我成了一個非常明顯的“違規者”,就擔心會因不戴口罩被舉報。

恐懼像病毒一樣讓人避之不及,卻又悄聲無息地滋生,難以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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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9

我連續兩天打了市長熱線反映小區附近工地通宵施工的問題,但狀況並未改善,我有些喪氣。

今天,有工作人員回訪,問我反映的問題是否解決,我如實告知,說工地依然在通霄施工。

晚上和朋友們視頻完,我突然覺得世界一下子靜了下來,原來是工地上沒有了機器的轟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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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30

江邊的人多了,江裡的垃圾也多了起來早上,江面有個小船,船上飄著一面寫著“水上清潔”的旗,有工作人員清理垃圾。

夏天在不經意間就到來了,這幾天,江邊游泳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游泳的人都是中老年男人。

和平大道上有一些店鋪的門上貼著“門店出租”或“旺鋪轉租”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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