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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诗是持续行进的跳痛者─专访李进文

written by 曹驭博 2020-04-13
【当月作家】诗是持续行进的跳痛者─专访李进文

波赫士曾在哈佛大学诺顿讲座(the Charles Eliot Norton Lectures at Harvard)提到,人类的本性就是喜好「听故事」,但诗歌已由原先的「故事创造者」,变得愈来愈修辞化,逐渐远离原本的型态。但人们的本质不变,依旧需要故事,不论任何文类或形式。同时,也有作家认为,人类心中都拥有一个歌唱史诗的向往,只是逐渐失去了英雄。在这个没有叙事英雄的时代,必定还有着饱含故事的诗歌;李进文最新的诗集《野想到》不但继续让体例无限延展,更倾向于故事的完成:观点、讽谕、微言。一切故事的源头都来自土地,诗人的工作就是挖掘它们,给予良好的关怀,但又保持野性。

其为形也不类

Q:离上一本《更悲观更要》的出版约有三年之久,新作《野想到》与前作有何不同呢?每本诗集是怎样与它的前作做区别的?或有提纲,或有打算转变的方向?

A:每一个作者都会期许自己能够改变与进步。但现今网路世代的写作更复杂了,作者除了要拥有语言的辨识度之外,也必须时时省思创作内容的取向,甚至作者本身必须更「个性化」,才能让读者持续将他放在心目中。我向往杨牧在《禁忌的游戏》后记所说的「诗的自由与限制」,欲实验一种自由诗的体例。我从《静到突然》开始便想将现代诗的传统分行打破──像一只麒麟,什么都不像,「其为形也不类」,介在散文、诗、散文诗的模糊地带,不受侷限;诗可以有格律,但本身不自由,便无法成为好诗。我希望每本诗集都拥有长诗、组诗、短诗等体例,这不但可以考验作者的才华和结构能力,也会更有深度,借由形式的限制与实验,让自己的书写更加自由。如同我在《野想到》的后记所提到的,我希望不论是诗、散文,甚至散文化的诗、诗化的散文;我写作的初心是能让作品更趋向「故事」本身。

Q:尽管这本分类为诗集,但也收录了许多充满诗意的极短篇、散文等等,如后记所言:「跳痛者也有它的狂野美丽」。是否可以谈谈分辑概念,也说说同时书写不同体例后的感觉?

A:我在上一本《更悲观更要》曾尝试大量使用韵脚;这很危险,韵不应该常常在诗中出现,它不一定能成为节奏,但它可以朗读。为了不让一首押韵的诗沦为「油腔滑调」,我必须在某些转折或结尾将它刹住、拉回诗的核心。这是一种写作的自觉、节制与企图之心。

我是企图让极短篇、散文或其他文类介入诗的形式,让诗有「突变」,而不是去处理「诗意的」极短篇和散文。 身为编辑人,当然也渴望去发掘和编制别人的诗集,对投稿诗集的选择,通常先从作品的内容形式是否有创意、有别趣,去做决定。

至于自己的诗集分辑──尽管这本诗集的分辑是一个连贯的共体,但我希望每首作品都能独立,主题不要重复,内容能够自给自足。但在分类的时候就很伤脑筋了,例如我曾写过武侠诗,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对武侠情侣的对话,但内涵是政治议题,我想每位诗人都曾遇过分辑困难的问题。我最后决定的分辑方式是「阅读节奏」,以读者如何容易进入为考量:从有分行的诗起始,再到无分行的散文诗;从句数短的作品开始,最后以长篇幅的故事诗结尾。至于作品出版前最后一校完的心情如何?呵,生死疲劳,燃尽了。

摄影│小路

通往故事的途径

Q:后记提到,本书的初心是想试着以「有故事」的方式进行,书中有多次用讲故事的口吻对着读者述说,甚至带有点童趣。是否可以谈谈写作时是否有预设的读者众?抑或有一个想像的倾听者存在于心中?

A:写作者必须要定时给自己一个写作目标,我是指当你越来越有点年纪的时候,不然会越来越懒散。「为何而写?」、「跟前人或他人有什么不同?」、「给谁看?」、「有什么意义?」这些提问,心中有对象非常重要:恋人、物件、国家、内在的自我……等等都可以是对象,有对象就有分享之心。我曾从事记者工作,写报导时心中有对象,才会有同理心。我也投入过媒体与动画制作,那必须以阅听者的角度出发,像写剧本一样。我们常说「共感」或「共鸣」其实就是作者在某个场域的独白中分享自己的经验,而读者恰好在流动的阅读里头发现了作者。

Q:《野想到》收录的作品许多来自即景、日常对话与网路互动等等,也常看到作者将生活所见的创作发表在脸书上。想请问现今的社交媒体是否作为创作工具之一?

A:任何媒介都可以是平台,创作方式要放宽放松,但心要严谨。现今的读者是液态的,写作者也必须是动态的,不要把自己固定下来,否则就落在读者后面了。脸书的本质是社交软体,不适合创作,但宜于分享和联络之用。有一个概念是,电脑、手机等等的载具和介面是冷冷的「萤幕」,电子书虽然也很广泛,但就「诗」这个文类,最合适的阅读还是「纸质」──它可以让读速放缓、也比较平静,创作者和读者更能享受诗的沉思与技艺。

Q:〈诚征编辑〉一诗中强调编辑需要杂学、热情、想像力。过去六年多的编辑出版经历,是如何调适写作与工作之间的差异?编辑是为创作增添更多养分,还是为创作申请通往寂寥的途径呢?

A:工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养分。我曾担任过记者,跑过政治线,接触的人、事、物,相对其他工作更丰富,但也比较复杂。我在每一本书里面都会处理社会性质的题材与政治问题。我也曾做过动画,视觉影音的节奏着重于音乐、分镜与故事,动画的每一个画面,每一秒都是由钱累积的,所以每一个节点都要算得精准。例如我曾参与《小王子》的动画制作,如何将影片做到能让大人与小孩子们一同感到有趣,能够令人会心一笑,这是最大的课题。我也尝试将这份幽默放进诗中,让诗变得除了拥有思想之外,也同时拥有意味和趣味。

至于出版编辑,我们面对的是作者与文字,最后的产品是书籍。身为一个写作者参与了出版工作,会开始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会问自己:「是什么坚持着我继续写下去呢?」我在出版《微意思》与《更悲观更要》时已经是编辑了,但书籍市场与文坛已经不同于以往。现今的文坛──更准确来说是「社群」,作家与读者的交流更加密切,我也在这份工作中对作家和艺术的想像更「人间化」了;大家都是平凡的人,创作与作书就像叶慈说的,是一件劳苦的工作;不要把创作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如果有任何比它更快乐、更平静的事,那就放下笔走出去吧。

摄影│小路

美,是一种距离

Q:〈大师〉、〈微信洛夫〉、〈九十岁要管管〉、〈书等待着古早的人〉几首诗,写与前辈作家相处,也写与书中经典作家们的灵魂相处。你如何琢磨周遭人物的形象,点明他们的诗心,产生巨大的共鸣呢?

A:书写周遭亲近之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关键是「距离」。若靠得太近,看得变少;若稍有距离,反而能看见全貌。当你理解了他的作品、个性与特质,加上平常的交往,这样的组合还需要加上一点若即若离的感觉才会成形。这就好比记者,当一个作家有媒体经验,就拥有了「跳出来」的能力:早上十点采访,晚上七点写稿,这中间的时间你必须赶快从介入转为客观来处理新闻,比黑夜进到白昼更快速。

或是写一首情诗,抒怀的对象都太靠近了,所以更难操控布局。我们需要更多山风海雨,更多的光与影,更多的物件与指涉来完成氛围──站在更宏观的角度来述说一件事,才能体会人跟人之间,相处上的微小情感。美,是一种距离。

Q:诗中的词汇平易近人,读起来往往令人感到舒服。读者就算遇到生词,也能搭配着动词将它转变成日常经验。是否有意地剔除难词?或是在创作时有考虑修辞的搭配?

A:我会避开生词。但我依旧从古典中寻找写作的种子,甚至《诗经》是我的床头书之一。当你有了想「分享」的对象,你不会对他讲「很难的话」。口语不会让诗的品质降低,你必须使用「人话」来表达更深层的东西;诗不是字的表面,更困难的是句行与句行之间的张力、整体节奏和布局;困难的是比喻,而不是单字的难度。自由诗就是这样,若只在意文字,便会造成作者和读者间的障碍。

摄影│小路

《野想到》,李进文,木马文化

承袭了《微意思》与《更悲观更要》体例的无限制与书写题材的广度,《野想到》将更多关于土地、人的相处与科技影响的互文建构成一首首精准强悍的歌谣。从短诗到长诗,从分行诗到无分行诗,甚至是从诗到非诗,一切的文字都像一场线性之旅,逐渐打开我们在紧绷生活中忽略的随兴写意。《野想到》是一本关于奔跑与飞翔的自由之作;或许世界随着科技越发快速,使人焦虑不已,但我们依旧能借由诗歌保持内心的步调,在冰冷机器中发现一片旷野,在旷野中感知自己的身、心、脾、肺,乃至于我们遗忘,但又持续行走,草莽又愉悦的双脚。

采访撰文|曹驭博

一九九四年生,东华大学华文文学所创作组毕业。曾获林荣三文学奖新诗首奖,台湾文学金典奖蓓蕾奖。诗集《我害怕屋瓦》于启明出版社发行。

摄影|小路
场地协力|Milk Bar by B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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