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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沿着猫的伏线看见什么:读李筱涵《猫蕨漫生掌纹》

written by 凌明玉 2020-05-20
【新人新书】沿着猫的伏线看见什么:读李筱涵《猫蕨漫生掌纹》

李筱涵书写成长过程某个部分近似班雅明无法返回的柏林,却不若班雅明的决绝不自由毋宁死,她宁可失去做为孩子的想像和自由,即便那样的童年只有一次,永远失去也无法挽回的喟叹不断出现在《 猫蕨漫生掌纹 》这本散文之中。

阅读李筱涵的新书,微妙地让人联想到班雅明笔下的柏林童年。

柏林之于流亡法国的班雅明是回不去的时光坟场,他书写童年细琐印象仿佛悼文,战乱让他必须在柏林和自由之间选择,当他选择后者,他明白将要永远失去原乡失去童年所有。李筱涵书写成长过程某个部分近似班雅明无法返回的柏林,却不若班雅明的决绝不自由毋宁死,她宁可失去做为孩子的想像和自由,即便那样的童年只有一次,永远失去也无法挽回的喟叹不断出现在《猫蕨漫生掌纹》这本散文之中。

此书分为三辑:女儿结、人间土壤、缓慢生长,散文以童年和成长历程为时间轴,上述母亲外婆母族生为女性的命定,下至自我如何在女身脉络突围而出,旁及文学电影饮食植物及生活诸多琐碎。书名为《猫蕨漫生掌纹》,猫和掌纹的取材分别出现在辑三缓慢生长之〈猫〉、〈过猫〉、〈掌〉仅此三篇,却成为整本散文发散的基调,沿着猫的伏线,读者可以看见什么呢?

资料提供|有鹿文化

「我喜欢看猫凝望远方,猜想猫眼曾生出一片生命荒原,在猫步时间轴,俯视在日常边陲亡命挣扎的人类。」(〈过猫〉)

作者无可遮掩的特质,即使品尝过猫特有的刮舌感,她仍执著相信绒毛卷曲的蕨叶植物其实像猫尾隐含着善意的讯息;

「在无法相信任何神的时候,我只选择善良。唯有善良,使人穿越痛苦,来到能爱的地方。」(〈掌〉)

经常在无以选择并抵抗的命运之前,她仍想学着有如猫那样柔软面对自己。廖玉蕙亦在此书推荐序论及作者将书名命为《猫蕨漫生掌纹》,是为「命运非关注定,或仍有人类可施展掌控处,借由心念和行动,或能在掌纹中漫生出猫蕨般适度的独立自主空间。」

从李筱涵的第一本著作亦能嗅到九○后作家特有的掏拨己身不畏疼痛的特质,特别是着墨女性主体面对母族命运的变革,以及童年中的手足情感; 将这样的写作风格延伸观看近年来的女性散文书写,有人习惯琐碎的铺陈堆叠拼贴,有人习惯出卖自己出卖朋友隐私像陈情表一样写散文,但我自我感觉良好的认为,写散文和写小说的基本动作相仿,语言需要节制。所谓情理法,不仅仅是法制规范,放在散文这个中间文类同样可以做为度量衡,情感必然永远大于理与法,不要试图在散文说理辩论,或是试图站在书写的高处去俯瞰至亲好友乃至陌生人,他们没有你手中的笔,无法写出任何一个字自我赞美甚或为自己开脱。

然而,李筱涵的散文书写,属于女性主体的位置却是低到尘埃里,经常自我贬抑不勤快不擅厨艺注定是被淘汰的败家女等等,亦非为人师表的母亲眼中的乖乖牌,她描述自己,「我当了一辈子的学生,在家也不例外……母亲常常忘记下班。家庭如课堂,她的意念是班规,我跟老爸很早就学会如何识趣的以安静作为抵抗」(〈繁花〉);作者亦提及父母届临退休仍在努力工作,她这么写着,「日子凑合著过得挺好,只差生了一个不成材的女儿如我。」(〈胶卷〉),更在梳理母亲生下发展迟缓的妹妹后,一路艰辛求医求神佛,伴随母亲历经生命波折亦同步接收到女性的艰难;对比妹妹始终静止在十岁孩童的思维,她写着,「身为女人,永远像个孩子是不是更幸运的事?」背负压力的母亲不善表达对应另一个敏思的女儿,却只是时不时讥讽,她再度写下,「像我这样一个无益于家族的废物,活着好像也只是消耗资源;消逝的话,说不定对家里还好一点呢?但我始终还是太胆小,寻死的路途裹足不前,苟活到现在。」(〈女儿结〉)。

在童年现场总是将自己限缩在角落,孩童的天真浪漫和邪恶搞怪鲜少在李筱涵笔下浮现,她是乖的同时隐藏痛苦的,她是灵巧的又不能过于显露聪颖,身为姊姊如此幸运并且幸福是不对的,因为妹妹承担了生命中所有的残缺。她这么写着,「屡屡进出医院、月月吞食药草的我,和智能发展迟缓但身体强健的妹妹;我私以为这是上天公平的交易。/你选择健康的肉身,还是正常的心智?/我们姊妹各得其一,已是完足,不然还想怎样呢?」(〈童仔仙〉),作者自忖这场交易她必须付出被摆布的命运,母族的宿命不动声色落到九零后女生的肩上;但她亦写到幼时一起去野溪玩水,希望妹妹死去的瞬间,「看着妹妹的红色小裙浮在水面展开,像莲花。……没人记得是谁先松的手,一阵强劲水流拉走了妹妹……我无法分辨自己来不及反应的心思是漠然,还是竟然偷偷庆幸了一刻才猛然惊醒……」(〈童仔仙〉),不畏揭露内心的魔性更甚神性的李筱涵,无法轻易以死亡逃避,活着面对才是更为艰难的人生之下,无疑比流亡在外的班雅明更为勇敢。或者连自由都不要的人,也不再恐惧什么威胁了。

图片来源:Ingimage

图片来源:Ingimage

人猫相映衬的情感又是如何呢?当她在〈猫〉一文自忖,「我意识到,这种动物所隐藏的情绪十分复杂……在那个总座落相同位置凝视远方的绒毛背影里,必定承载某些生命记忆,以至于牠必须持续跳跃远望,回应召唤。」此处所言「回应召唤」,可扩及作者于林荣三散文首奖〈童仔仙〉得奖感言:「对我而言,与其说是书写,不如说是召唤。那些太熟悉的伤痕记忆需要时间熟成,才能炼成剔透的生命样貌。那是既真实,又梦幻,恍如隔世的真空磁场,用文字再现的还原历程。」

作者自白书写童年种种源自于召唤,书写记忆既是解构也是重现时光的手段,亦如童伟格于此书推荐序提及,「解读『掌纹』:解读昔往庞然事景,如何只在它们将要即临『我』,隐没于『我』之周遭前,在最近一刻,对『我』现形为『我』童年唯能亲验的。像神祕的眨眼。像『命运』自身,已是一种重复近掠『我』的快门。」简而言之,或者李筱涵已将自我隐身于童年之后,明明书写着是自己的童年,却因为不可回避选择的命运,她既恐惧又必须接受回忆的召唤,明知苦痛又无法遗忘那些画面,她只能不断重返时光现场。

倘若散文的特性就是散,那么关键则是叙述者独特的说故事方式,如何聚焦、脉络结构、将所有看似零碎的细节凝固成整个块状,没有空隙或断裂,不让读者中断堆叠的情感。或许李筱涵召唤童年的手势,也如同班雅明书写永远的童年遗址柏林,他曾描述幼时住在波茨坦捉蝴蝶,「我越是将自己每一根肌肉纤维调动起来去贴近那小动物,越是在内心将自己幻化为一只蝴蝶,那蝴蝶的一起一落就越近似人类的一举一动,最后擒获这只蝴蝶就好像是我为返归人形而必须付出的唯一代价。」蝴蝶之于班雅明是捕捉瞬间,从猎捕一只只蝴蝶,由昆虫的死亡展开,蝴蝶的名字被钉在标本上,一个个名字随着他远离德国,终生不可能再重返生长之地的记忆,仅剩每年夏季扑捉蝴蝶的瞬间。

然而,当李筱涵笔下的猫也是班雅明童年的蝴蝶。她借由猫平静自我,班雅明借由蝴蝶拍翅的效应牵动思乡愁绪,她的猫如其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猫,或者,其实上辈子是猫」,她不自觉像猫一样伏低身躯,其实已将自身苦痛攀附于猫之柔软,而班雅明借由蝴蝶成为标本的刹那保有永恒的天真。

读完此书,亦让人思及散文特质为何?散文又该如何不散,如果意识是水,适时过渡一些诗的意象和小说手法来突围也是不错的方式,譬如让意识往水道汇流,水流的脉络从蜿蜒,或高低落差,到平静无波,再从水面看见藏匿的砂砾或一枚附着在水生植物的卵。

当我试图去发现李筱涵的文字水面下究竟藏有生机几许?发现挽救回忆的手段可以是诚实的袒露内心,亦能在袒露的过程中又刻意收敛暴露的情感,亦绝望又得永远保有希望,两者皆值得期待,正如沿着猫的伏线看见作家的柔软,也是珍贵的散文之心。

《猫蕨漫生掌纹》,李筱涵,有鹿文化

《猫蕨漫生掌纹》,李筱涵,有鹿文化

如猫傲娇,如蕨柔韧,在腐植富裕的人间土壤,缓慢生长。
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得主、空灵系猫眼少女李筱涵,以微物直观命运的悲喜哀欢。
 
每株如猫的蕨草得以成形生长,都是因为人生实在好难,好难抵抗掌纹上的巫术——
 
长不大的幺妹,长姊不可承受之轻的重责,家族女身串结难解的命运DNA……
人生好难,是带着无法忘却的童年五官记忆成长,同步为生存、为社会捏挪自己的形状。 
人生好难,搭上七年级末班车,坐二奔三,时而是青春女孩,时而是成熟女子,却常常觉得自己跑得比较慢。
人生好难,忙于在城市寻一处呼吸,吸书,吸猫,吸小物,吸咖啡,吸甜点,吸任一能短暂沉淀心灵的贪欢癖爱。
既然天将降大任、降考验、降磨炼于人身,苦己心志、劳己筋骨之余,百媚女子时动时静,温柔也坚强,偶尔寻觅点小小疗愈更无妨。

文|凌明玉

国立台北教育大学语文与创作学系硕士。曾任出版社文史线编辑、童书绘本主编。创作文类以小说为主,兼擅散文。小说书写关注底层生活边缘人群,探索人性幽微心境;散文范畴着墨城市观察、看不见的小人物等。曾获林荣三文学奖、宗教文学奖、打狗凤邑文学奖、新北市文学奖、吴浊流文艺奖、国艺会文学创作补助等奖项。著作有小说《爱情乌托邦》、《看人脸色》、《缺口》、《藏身》,散文集《不远的远方》、《听猫的话》、《我只是来借个灵感》等。

资料提供|有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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