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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读陈昌远《工作记事》

written by 徐祯苓 2020-08-21
【新人新书】读陈昌远《工作记事》

不同于上个时代左翼革命的激昂语调,当代的工人书写选择了另一种声口,抒情且节制。陈昌远《工作记事》即是。写的是工人生活,事实上也是工厂之外各行产业、乃至整个社会的流动运作,就像松浦弥太郎朗声说的:「我们都是螺丝钉」,固守在结构中的某个点上,努力发挥一己之力。

近来,工人学、工人书写浪一般打在文学滩头。记得《做工的人》出版时,脸书同温层洗版狂推,我看过几篇书评,有评论者质诘披露底层哀辛的故事,到底要将读者的感动带往何方?亦有人反思工人书写究竟是引起大众共鸣,还是提供猎奇──劳工的痛苦,小资的感动?我总觉得这些终归菁英式的提问,并没有完全脱卸身分枷锁,便想起劳动书写与知识分子之间的翘翘板关系,在一九二○年代末、三○年代就有过辩证。

那时候国际间正扬起左翼文学之风,工人需要发声,在文学场上发声,但书写者非工人,怎么代言?那绝非高居庙堂为文呻吟,而是一种革命式的呐喊。高尔基《母亲》、小林多喜二《蟹工船》、蒋光慈《短裤党》、杨逵〈送报伕〉等,戮力敷陈无产阶级的苦难与反抗,像把命运逼仄到退无可退的死路后,从胸腔爆炸开来的怒吼。但高分贝的革命音量在战后转小,仅零零星星点缀著文学光谱。忽然就来到政党轮替后的今日,工人依然需要呐喊,法律上的劳改,文学上的报导、代言或自白,工人书写再次被正视,但不同于上个时代左翼革命的激昂语调,当代的工人书写选择了另一种声口,抒情且节制。陈昌远《工作记事》即是。
《工作记事》设计了一个带有仪式性的开场:

粗糙。蓝。工作服。管线。扳手。口罩。齿轮连结。耳塞。粉尘。油墨。安全开关。螺丝。班表。阀。安全鞋。灯。按键。

警报声响起,印刷轮转机开始运作,听惯了的声响逐渐变大,无异音,转速与压力表指针升高,金属与各类材质开始咬合,摩擦,地板震动。像在台北的桥上,有一百辆机车同时在耳边催动油门。

当一切稳定,巨大的噪音中,我突然感觉安静。

画面缓速特写工人上工前的例行公事,他们逐一检查、配戴工作装备,就绪了,踏入厂房,在警报声响后开工。工厂噪音流泄出来,嘈杂的现代性乐音,配搭机械运作的动态美,将视觉、听觉放大。当万事就定,四周的声音又倏忽被抽干。这对于工作中的陈昌远,是假借检查报纸印刷品质,暗地阅读,将读到的字句剪裁成诗;可是读者端将画面转向主角「我」,这反让主角/工人出场像极了电影opening,勾起读者的注意力。屏息,故事开始。

《工作记事》中,「工作」是关键词,川流整本诗集的背景配乐是高分贝的机械摩擦声。生产线上,工人是螺丝钉,各司其职,日复一日。陈昌远将开篇出现的机具形构精湛的比附:

每一颗螺丝都是被知道的
都必将被锁入
对应的螺孔,螺纹与钻床
也是知道其固定的硬度与扭力
或者耗电量,需索的电源中
每一条金属线都必将

缠绕彼此,输送已知道的
最大输出,以及光热,是电
抵达每一个接点
每一个接点,都是知道了
都必将受焊于极致之上
端与端之间是寂寞而单调的语言

写的是工人生活,事实上也是工厂之外各行产业、乃至整个社会的流动运作,就像松浦弥太郎朗声说的:「我们都是螺丝钉」,固守在结构中的某个点上,努力发挥一己之力。陈昌远形容螺丝钉般的职庶是「具备功用且必须有所作用的/种种部件」,「悬在那么制式的位子」,「一支起子/把一颗螺丝锁死/从此以后/它们的日子就在那儿了」。陈昌远的高妙处在于能从形而下的机械、电流、光热中透析本质,转化为诗意的思考。

阅读上述诗句时,我除了感受到螺丝钉在生产线上的单调、孤寂,顺手翻到陈昌远在〈后记〉里的描述:时值报纸印刷厂工人,「因为工厂噪音与溶剂的气味,上班必须戴着口罩、耳塞,与同事沟通靠手势,不需要讲太多话。」如此,更可理解诗作中频繁出现关于声音收放的描写。有意思的是,那个必须手语的画面,耳朵被隔离于世界之外,身体变成了语言,眼睛必须是明火,不仅要检查印刷品质:「维修是这样的,找错/比除错更接近爱」,还要感官世界:「那是人与人的集合/当轮廓相切,夹角总是尖锐」,因而诗句里的视觉性是另一亮点。

陈昌远善于捕攫城市里各种尖端物事,赋予新意,譬如:「一座机场在大雨里成为受困的鸟。/楼厦与楼厦互相露出门牙,暴食日照,/准备于肥厚的夜梦,放送热的消息」、「夜里城区中布满红色警示灯,它们闪烁存在的尖端,以及彻夜的醒」、「一具电表在墙上转着,它是一个家成为活物的象征。/每一户的水管都通往下水道,是无光的管,通向被掩盖的深处,/流水与杂志,都是人的资讯」……这类新鲜的意象铺排,在我脑海数度闪现上海新感觉派刘呐鸥的作品,他在〈风景〉道:「直线和角度构成的一切的建筑和器具,装电线,通水管,暖气管,瓦斯管,屋上又要方棚,人们不是住在机械的中央吗?」尖端不仅在工厂,也不只有工人在机械里,都市的人们都一并包覆在里头,人心于其中逐渐异化。当时新感觉派疾呼著:文学应该要用现代的形式描写现代生活,现代生活就是都市、尖端。即使陈昌远自陈他的诗袭于余光中、林燿德、罗智成,但我却依稀在《工作纪事》里,看到新感觉派的薄影。

视觉性还出现在光的着墨上,这本书反复出现明暗对照。我发现诗集几乎蛰伏于暗面,夜、黑(如油墨、机械的腔体)对照各种照明、各种颜色的光(如电流、红绿灯)以及白,但人是立在无光之处,看着灯亮,亮光下的世界既不是文艺复兴以来智慧、光明,亦不是爱迪生发明灯泡后的现代性,相反地,他从光看清资本社会里的僵固、裂缝、崩坏。这是工人书写中常触及的思考。面对资本主义,压在结构底层的工人以身肉搏:「酸液紧抓脚踝,指节/伤口,伤口的伤口/总是发生在一个地方的伤口/这是终于想起自己是人的时刻/以痛觉。」

读到痛,一九二八年革命轰轰烈烈上场时,戴望舒写下〈断指〉,描写泡在酒精玻璃瓶里的一截断指,一截沾了油墨的印刷厂工人手指,提醒知识分子的担子。但那终究是菁英的担子,假设那截手指的工人还魂,他要说什么?做工的人辛苦,但他们的人生并不只有痛,不只保力达B配撒隆巴斯,诗人不卑不亢告诉我们:「我没有你想像中困顿/我有劳动,也有钱赚,更有招牌/我的厂区就在那条大路旁」,甚至带着骄傲口吻道:「有时我即喜爱这一刻/带着一桶溶剂/一副口罩,耳塞,一双手套/我便能在此独处六个小时/时间在劳动时是停摆的/当机器运作/我自己也是停摆的」,印刷工人阅读的时刻,「大量的黑暗与噪音压过来时/我是安心的。」而末句「我是安心的」正回扣诗集开篇主角「我」在噪音里感觉到的宁谧,我才恍然那种感觉像手触到火苗里的蓝芯,那个不烫的地带。

这或许是陈昌远工人书写的特出之处,穿越苦悲,探进蓝芯,他告诉你人间世相,而你得抬头,然后愿意看。

《工作记事》,陈昌远,逗点文创结社

一根起子
把一颗螺丝锁死
从此以后
它们的日子就在那了

「如果整本诗集是一台压缩机,我想推进的是对人心的质问。」

蓝领的诗,命运的蓝调,时间如泥淹覆而来,听不见远方与心跳的声音,幸好口袋里,除了一把小扳手,还有一小张纸,一支笔。

时报文学奖得主—陈昌远的首部诗集,劳动者之歌,悬置于社会夹层里的幽微心事,一册可以在无止境的生活困顿与机具噪声下,任意切换虚实、你我的大叙事组诗。

文|徐祯苓

政治大学中文所博士,现为台湾师范大学兼任助理教授。著有散文集《时间不感症者》、《腹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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