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歡讀書 新十年作家群像野生觀察2.0|天才的存活率:文學社群的幻覺及必要

新十年作家群像野生觀察2.0|天才的存活率:文學社群的幻覺及必要

written by 朱宥勳 2018-07-16
新十年作家群像野生觀察2.0|天才的存活率:文學社群的幻覺及必要

1960 年 3 月,《現代文學》發刊。眾所周知,這個可能是台灣文學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文學雜誌,背後是由一個以台大外文系的學生為骨幹的文學社團編輯的。如果你現在到圖書館裡翻閱當年的雜誌,光看目錄中的作者群,大概就會感到一陣炫目的光芒。那可是一份包含了: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歐陽子李歐梵劉紹銘葉維廉余光中姚一葦柯慶明七等生李昂施叔青叢甦水晶於梨華王禎和陳映真……的超豪華名單。我大學時初次翻讀,便震驚於這個文學團體的精銳程度──怎麼會有這麼奢侈的事,這批影響台灣文壇至今的人,這麼剛好就在當時同時出現、還組成了一支夢幻明星隊?

人類學家克羅伯的問句忽然就有了實感:「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來?

然而,多年以後,我才發現上述想法其實是錯的;或者至少在文學史上是錯的。這完全是倒果為因,我們先知道了這些作家、學者的成就輝煌,然後才錯誤地把他們的成就加總,回算到這個他們共同待過的團體身上。但事實上,如果我們把每一位社群成員個別的成長史拉出來看,就會發現這個「社群」可能只是影響某成員的諸種因素之一,甚至不見得是最重要的。這是常常伴生在「文學社群」旁的第一個幻覺,並不是這個社群培育了很多天才,而是天才們剛好都經過同一個地方。就此而言,前述的「夢幻明星隊」反而是戒嚴時代媒介稀缺、機會不足的癥候。

再更徹底地觀察「文學社群」這種體制,我們還可以戳穿第二種倒果為因的幻覺:並不是這個團體很精銳,集結了很多天才;而是因為這個團體持續努力,使得它的文學觀點成為主流的文學觀點。於是,當我們先接受了它的觀點,再回頭去看這些作家,自然會覺得每位作家都身懷絕技。試想一個充滿了高個子的社團,數十年不綴地向大家推廣「身高與顏值成正比」的審美觀,後人若接受了這套審美觀、再回頭去審視社團成員,自然也會覺得這是偶像團體的美顏盛世。天才並不是成群而來,而是「成群」會比較有機會影響主流,以自己的觀點制定規則,從而讓我輩被視為天才。這一點正好在《現代文學》的作者群上得到印證: 1960 年代起,由他們提倡的現代主義美學主宰了半世紀的台灣文壇,一眼望去當然跟NMB48一樣閃亮。

《現代文學》第一期,聯經出版提供

當然,我並不是在暗示《現代主義》作家群沒有才華;一個團體的戰力是由成員及其組織決定的,一群庸才組成的團體是不可能營造氣候、影響主流觀點的。我想強調的是,如果在才華差不多的情況下,屬於某一團體的文學創作者,會比單打獨鬥的孤鳥有更高的機率獲得比較高的成就。而如果有十個才華差不多的創作者,他們各別努力也許會造就十名作家;但他們若以適當的方式組織起來,並且能夠起碼地融洽共事的話,那就有可能造就比十名作家更具有生產力的,一套新的文學體制。

因此,前述所提的兩種關於文學社群的「幻覺」,卻也反面證成了文學社群的「必要」。與一般人的直覺相反,這個世界並不缺少才華。聰明的腦袋和創造性的心靈,總是會頑強地在每個世代蔓生,任何一個長期擔任文學獎評審的人,幾乎都會肯定這種看法。我們確實不會在每個比賽都發現令人驚艷的文字,但卻也不可能一整年下來一無所獲,幾乎每年都會有些值得矚目的新名字。考慮到投入文學創作的群體有多小,才華的「產能」實在不能說是有多稀缺。真正的問題一直都是:如何讓這些天才後備軍存活下來,直到他們夠格加入夢幻明星隊?如果我們每年都會誕生十個值得矚目的文學創作者,我們如何讓他們撐到出第一本書、站穩文壇、最終達致其才份所允許的最高成就?

這正是文學社群所能提供的必要功能:它可以大幅提高存活率。別說是《現代文學》這樣起步基礎良好的團體──他們至少是台大外文系學生,又可以對接到當時的美國文化輸入的管道,以文學新手來說簡直就像是抽到好的開場角色──,就算是一群基礎配點悽慘的年輕寫作者,也有機會透過文學社群撐過蟄伏期。比如 1950 年代末的《文友通訊》,是以鍾肇政為中心,糾集了陳火泉廖清秀鍾理和李榮春施翠峰文心、許山木、楊紫江等人組成的。他們都是本省人、且剛陷入 1945 年後的「跨語」處境,必須拋棄已然嫻熟的日文,轉而用中文寫作。這讓他們在當時以外省作家主導的文壇上,幾乎寸步難行,投稿處處碰壁,更遑論累積讀者。但是,鍾肇政建立的《文友通訊》成了這些人取暖、交換投稿資訊、討論彼此作品、發展文壇人脈的最初平台。這九人當中,鍾肇政、鍾理和都成為台灣文學史的大家,陳火泉、廖清秀、李榮春也至少被少數的學院讀者持續閱讀中,「被記憶為作家」的「存活率」超過五成。而同時期有沒有其他才華不輸這些人,但是沒有加入文學團體的本省籍文學青年呢?或許是有的,但我們不會知道了──因為他們並沒有「存活」在讀者的記憶裡。

1956年蓉子、羅門(左起第3、4人)與星座詩友:林綠、張錯、王潤華、淡瑩、黃德偉、陳慧樺、李壯源等,聯經出版提供。

而更重要的是,年輕時代結成的社團雖然不見得是什麼組織強固、目標明確的戰鬥團體,但只要情誼還在、成員持續寫作,彼此累積的文學成就都會產生互相提攜的效果。 20 歲時的一群文學青年,到了 3、40 歲,可能就會自動變成一個包含了作家、編輯、評論家、學者的生態系──或許會有人斥之為派系,認為這是「結黨」,但若抽離一點來看,別賦予太泛道德化的指控,我們會發現這其實是文壇運作的日常。這樣的自然現象,讓《現代文學》成為一支航母戰鬥群,也讓《文友通訊》組成了一支起碼的本省籍艦隊,初始的資源差距或許使兩者的最高影響力有別,但社群的力量都支撐他們走過了長長的路。作家也是人,會選擇與自己親近的、信任的、熟知彼此能力和工作習慣者合作,是很正常的。而沒有什麼比得上相知十數年還走在同一條路的夥伴,特別又是「文學」這麼難走的路。

因此,不管你喜不喜歡文學人結黨成團的現象,摸清「文學社群」的脈絡,絕對是理解某一時代文學全貌的重要關鍵。即便是那些最喜歡自我標榜為「遠離文壇、孤獨地寫作」的作家,我們也幾乎都能穿透這些表演性的修辭,找到他所連接的社群線索:師徒、前輩後輩、有私交的朋友、長期合作的夥伴……。完全孤高的作家並不存在,因為「作家」正是一種需要被人認知,不太可能獨自一人取得的頭銜。(當然,自媒體時代多少提供了縮短生產流程的可能性,但一個成氣候的自媒體也不太可能單憑一個人的才華就支撐起來)

《現代文學》第26期,聯經出版提供。

而對於文學讀者來說,觀察文學社群的脈絡,或許也可以提供另一種「看門道」的趣味。比如這兩年風風火火的「字母會」計畫,有心者可以分析每個階段的作家名單變化、以及這些作家的連結之處。或者如我自己所參與的、今年轉型成「想像朋友」的「耕莘青年寫作會」,它的名單和過去幾年的《秘密讀者》與「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分別有什麼勾連?(更惡趣味一點還可以問:這些人後來都寫了什麼、去了哪裡、參與哪些文學媒體?)而一度是七年級聲勢最大的「風球詩社」,他們連結的前輩、同輩和晚輩又分別呈現什麼樣態?這些問題,都可以提供一些理解作家和作品的側面線索。

這樣的觀察,應多少能讓我們對「作家」這種身分除魅一些吧。天真的讀者會將作家敬若神明;而窺破了「文壇結黨營私真相」的讀者,會失望於作家原來是庸俗的人類。這兩種想法都不健康──因為作家確實也就是人類,既不特別神,也不特別俗,他們只是一群剛好比較精熟於文字技藝的人,聚在一起遊樂、吵架、工作、生活而已。就像每一個努力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一樣。

◆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文學》雜誌第404期。


朱宥勳
文學創作者。畢業於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曾任文學刊物《秘密讀者》編輯。已出版個人小說集《誤遞》、《堊觀》,評論散文集《學校不敢教的小說》、《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長篇小說《暗影》,與黃崇凱共同主編《臺灣七年級小說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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