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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你想像中的平凡——專訪馬格斯・朱薩克: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英雄性的時刻

written by 郝妮爾 2019-03-13
你沒有你想像中的平凡——專訪馬格斯・朱薩克: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英雄性的時刻

等待十三年的久別重逢, 馬格斯·朱薩克繼《偷書賊》後,最新作品《克雷的橋》問世。若說前者是捕捉了父母戰後餘生的記憶往事,那麼本書則是他與貓狗孩子們喧鬧的日常之下,所榨取出的動人微光。今年二月,他帶著澳洲夏日般的笑容造訪台灣,舉手投足儼然隨時去海邊衝浪的大男孩,言談間又不失溫柔風趣;訪談途中,突然指著我的蜂蜜柚子茶問:「實在忍不住想打斷一下,妳那杯是哈利波特裡面的魔法飲料嗎?顏色好像喔。」

不走出書房便無以發現的混亂與快樂

Q 如書中所言,《克雷的橋》靈感出現在你二十歲的時候,時隔多年,你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首先想請問你從原生家庭進入到婚姻生活,所帶來的影響是什麼?

 有些人的確會說:進入家庭之後寫作變得比較困難。以我來講嘛——舉個例子,有次出版社的人來找我,一進家門兩隻狗就開始狂吠、兩隻貓四處亂竄,我的兩個孩子也跟著喧鬧起來,整間屋子吵吵鬧鬧,出版社的人看了就說:「難怪下一本書寫這麼久都寫不出來。」哈哈。不過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安安靜靜地待在書房寫作就沒辦法遇見這些混亂。家庭的確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失控場面,可是在混亂當中,也會營造出一種獨屬於彼此才知曉的「祕語」。這些經驗都在《克雷的橋》裡重現。當然,還是需要在混亂的生活裡找出平衡啦,所以我有一套寫作的規律:像是讓工作室(其實就是書房,不過我不太喜歡稱之為書房,感覺好嚴肅喔)保持在可以馬上進入寫作狀態的模式,也盡可能在每天同一時間寫作。

Q 剛剛你提到了貓狗,作品裡的鄧巴一家養了各式各樣的「寵物」,從你的公開頁面中也在在看到你對動物的熱愛,請聊一下你是如何與動物結緣的?對你的生命以及寫作來說又佔據了何種意義?

A 我從小就很愛動物,出生前家裡養了一隻很大的邊境牧羊犬,因為毛色黑白相間的關係,我們叫牠Panda(貓熊);後來我哥又撿到一隻流浪貓,牠又兇又肥,卻有一個與外表不搭的名字叫做Fluffy(毛毛)。牠們兩個讓我想起有次看到我媽在廚房清洗碗筷盤子,突然開始嘔吐,原來是因為她剛剛把湯匙上的剩食順勢吞下,後來才發現那是貓狗的食物——這就是我前面說過的「混亂」。我覺得動物跟孩子某種程度而言很相似,他們帶給你巨大的混亂,也帶給你極大的快樂。

Q Panda是你童年時養的狗,所以很久以前就離開了?那是你第一次面對真實的死亡嗎?會有此一問,是因為無論是《偷書賊》或《克雷的橋》中都出現孩子面對死亡的細膩感受,不知道是否和年幼時與動物的別離有關係?

A 是的,我十二歲時Panda就離開了。但談到第一次面對死亡的經驗,衝擊我的是另外兩件事。第一件是小時候得知我好友的母親癌症復發,我當時去朋友家作客,看見她母親站在走廊上,看起來就像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相當憔悴,彷彿是死亡穿著睡衣站在那裡似的,這件事情我印象很深刻。另一件則長大以後發生的,在澳洲我們常常去衝浪,有時候浪太高太大,站在浪板上被斜浪打翻,一度會以為自己是不是回不到岸上了?等真的回到岸上的時候又往往是手腳抽筋的狀態,好像與死亡非常靠近。這也是為什麼我常常跟外國的朋友說,去衝浪一定要注意海上放的那些警示旗子呀!實在太危險了。(笑)

從二次大戰裡的偷書賊, 到郊區史詩中的克雷

Q 《偷書賊》出版時你相當年輕,可想而知是帶著巨大的壓力面對下一本書,我想這也是《克雷的橋》何以是一本「勇氣之書」的原因。想請你聊一下,因為《偷書賊》所造成的改變。

A 《偷書賊》的成功,的確讓我開始有許多黑暗的想法出現,例如思考這是否我應得的?特別是這本書裡有許多人死去,讓我常想自己的成功是否建立在他們的悲傷之上?後來我安慰自己,其實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沒有想過會引起這麼大的注目,坦白說,如果是我在書店看到這本書的話不會拿起來讀,畢竟主題是關於納粹德國,看起來是本很黑暗、很沉重的小說,即便身為作者的我知道這是極富生命力的作品,可是自己寫的書就是很難用客觀的角度評析——就像你攬鏡自照,自己的鼻子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一樣。另一個影響,就是儘管我明白《偷書賊》是一本受歡迎的作品,卻也知道不能一味迎合喜歡你的讀者,所以下一本書必須挑戰自己,必須投身巨大的冒險,也可能會讓你失去某些讀者。那麼何謂冒險呢?舉個例子來說,《偷書賊》的主角莉賽爾是個孤兒,而且喜歡閱讀,很容易就會愛上她;反之在《克雷的橋》裡,克雷是有著極高的心防、得非常緩慢才能了解的一個人;不過,若真的愛上他的話,那會是種更複雜、更深層的愛,是你經過一番努力過後,才會抵達的情感。

Q 說到寫作上的困難,我認為某種程度而言與時代性所給予的戲劇張力有關係。《偷書賊》位於一個大時代的基準點上,故事自然波折起伏;然而《克雷的橋》則是位處安靜的鎮子裡,寫實意味更濃,日常情感也放得更多。如斯「樸素」的生活描寫,也是你所認為「困難」的原因之一嗎?

A 是的,我同意。再進一步說的話,兩本書的敘事方式也截然不同,《偷書賊》(藉由死神的現身)不斷地邀請你了解這個故事,《克雷的橋》則沒有這樣的企圖,讀者得自己想盡辦法融入鄧巴大家庭裡。除此之外,本書雖然都在描寫日常生活,但我也想傳達一件事情:「你沒有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平凡。」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擁有這樣英雄性的時刻:遭逢親人過世,深愛的人離去,與某人激烈地爭吵……等等。我想寫的是郊區裡的史詩。

Q《偷書賊》與《克雷的橋》的確是兩本性質非常不同的作品,不過其中一個共同之處滿有趣的,就是推進故事的主角都是孩子,孩子是書中最直接且坦率地感受痛苦的人。這是否與你童年的經驗有關係?

A 說到童年經驗啊,我的小孩也常對我說:「你可不可以再講一次『那個鬧鐘的故事』?」我在許多演講都提過——事情發生在我九歲,平安夜那天我爸把我的鬧鐘摔壞,然後家裡掀起軒然大波,爸媽吵得很兇,我還偷偷地問媽媽:「妳跟爸爸會離婚嗎?」當時我年紀非常小,她大可對一個孩子說:「別擔心,人生就是這樣,我們會和好的。」可是她只是看著我說:「我不知道。」在那個年紀聽到這些話當然笑不出來,可是此刻回首,我慢慢可以發現哪些是屬於「好的故事」,特別是故事的「細節」。像那次爸媽吵架,我媽是拿著大富翁的紙幣去砸我爸的頭,紙錢灑落房間的畫面一直留在我心中。這些細節就是故事之所以迷人的原因。再講到大富翁,那款遊戲的規則是這樣的:我們自己可以創建規則,比方說這次是要讓目標集滿多少的愛心點數(代表擁有的愛)、星星點數(代表擁有的知名度)、以及紙錢,只要達到目標就贏了!身為作家,我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去創建這些規則,且營造每一處細節。

我所深愛的鄧巴男孩

Q 《克雷的橋》中的鄧巴一家有五個大男孩,在當他們的母親過世以後,變成一個父親與五個男孩的「六男之家」。使得本書似乎不僅只是在處理家庭問題,更是在處理男孩的情感問題,這樣的「家庭成員」你當初在撰寫之初就決定的嗎?描寫五個大男孩的生活,有碰上什麼困難呢?

A 之前也有人問過我,為什麼莉賽爾這個角色不能是個男孩?但我只能說這只是直覺的安排。鄧巴一家也是,他們註定要吵吵鬧鬧的生活,所以全都是男孩的形象就順理成章地浮現在我腦海裡。
不過一開始我本來是要把三兄弟給刪除,只剩馬修(家中大哥,亦為本書敘事者)跟克雷,但這麼一來就變得相當單調,馬修與克雷的確是重心沒錯,但其它兄弟的存在也各有意義,能夠讓整體氣氛輕鬆、更有人性一點。寫大家族的不易處就在這,每一個角色都有自己的呼吸,每一個人都會影響克雷的決定。

Q 本書對於痛苦的描寫有其獨到之處——例如你不斷重提「跑步」所帶來的痛苦,好像顛覆了我們一般所說的:「痛苦時你會感到心痛」,書中寫的反而是「肺很痛」,像是這句:「克雷跪倒在山坡上。他胸中兩片珍貴的肺包裹著死亡。他無法自己,痛哭失聲。」將哭泣的身體經驗與心裡感受融為一體。請問這安排有何用意?

A 哈,的確是有用意的,我不能用「直覺」來當理由了。如前面說的,在這個全部都是男生的家庭,一屋子都那麼陽剛,克雷又是一個心防很重的男孩,因此當他說肺很痛的時候,實際上說的就是心很痛。但他不會直接說出來,始終埋藏自己真正的情緒。書裡有一段對話這麼描寫克雷:「要讓他痛到受不了才感受到活著。」講的就是我對這本書最早的想法。至於為什麼書中會不斷提及跑步?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因為克雷想要逃避讓他感到痛苦的事情,但實際上他卻同時朝著痛苦奔跑——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克雷的確是比《偷書賊》的莉賽爾更有趣的角色——克雷跑步、造橋,一則是為了提醒自己生活的確存在很多痛苦,另一方面又想以此來麻木生活中的苦痛,他一直以來都處於很掙扎的狀態,想要痛又想要掙脫。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可以完全背出書中的每一個字的,當我寫到克雷決定造橋之前的狀態,形容他彷彿深陷激流當中,因為他必須放下擁有的一切去成為他想要成為的人,以此說明他是一個何其矛盾的男孩。

Q 最後,想請問最近是否有何寫作規畫、感興趣的主題,或者是其他與寫作無關的計畫正在準備中?

A 在寫完《克雷的橋》以後,拿去送印時經紀人問我:「你現在感覺如何?終於寫完了一定很開心吧?」但當時我的心情其實非常平靜,這麼久以來我一直掙扎著去愛這些角色,寫出他們的個性。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反而要好好思考如何去過生活。我目前有個紀實文學的想法,可是不太確定能否實行,還要問問一些人是否允許我使用他們的故事;關於小說嘛,則是《克雷的橋》的續集。在這本書裡我提到鄧巴的母親離家時帶著《伊利亞德》和《奧德賽》這兩本書;《伊利亞德》在講戰爭,說的就是《克雷的橋》這本書,而《奧德賽》在寫旅途,以此作為出發,我接下來想講的就是關於「回家」的主題,也已經在蒐集想法做筆記了。不過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還是多念點故事給我的孩子聽、多罵一罵我家的貓狗、多去衝浪,以及讀讀這幾年我因為寫作而錯過的書。

 

◆ 原文刊載於《聯合文學》413期

文|郝妮爾
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現從事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喜歡全世界的狗,以及特定的幾隻貓。

攝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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