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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模式切換 : 餐桌的臉──專訪張維中

written by 洪 啟軒 2017-12-10
當月作家|模式切換 : 餐桌的臉──專訪張維中

自《岸上的心》出版算起,寫作的指針在座標點上走到了二十,張維中再次選擇以長篇小說形式作為個人創作的斷代。《餐桌的臉》自城市間的移動開始,定錨在多元家庭的想像,更試圖切入公眾與私領域的雙面;以「餐桌的臉」為名傳達意念,譬如經過點綴造型的食物內容不一定可口,但並非真的「與內容物標示不符」,藉此肯定看似對立實則並行不悖的二元真實。

 

在雙面之間切換:為人所知與不為人知的臉

Q 書名「餐桌的臉」源自主角孫浩強的理念:「每一張餐桌都像是拓印著一張張臉」。小說主角們不論是身為料理造型師,或是空間收納設計師與配音員,在他人面前呈現的,可能都是「另一張臉」──屬於「職業╱餐桌」的臉;對於「餐桌的臉」與「生活的臉」的區別,有什麼想法嗎?又,為何想以此命名這本小說?

A 「餐桌的臉」的定名從男主角而來,牽涉他小時候與家人相處的飲食記憶,以此作為概念,並與其後來從事的職業互為一組對照。身為料理造型師,首要任務就是使餐點看來可口,然而孫浩強卻對食物好吃與否一點感覺也沒有;其他人看見影像便認為餐點必然美味,但實際上卻不一定如此。

就像是擺盪在一個兩極化的座標軸上,表面與內裡具備著相當程度的反差,而在另外兩位主角身上,同樣能看到完美形象的背後,可能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將「生活的臉」與「餐桌的臉」作為呼應,許多人未能在現實中意識到,眼前的人可能具備著完全不同的樣子;甚至面對不同的人與環境,可能都無法自覺到自身瞬間換了一張臉。

我生活在東京快要十年了,有種感覺特別強烈,總覺得日本人與臺灣人相較之下,具有更多態度的多面性;這可能是因為日本就是一個講究「包裝」的國度,總習慣將人事物維持在漂亮的一面,這與他們的民族性格也很相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也是如此,為了保持「美好的距離感」,其實也不太明白對方內心真正的想法。我想將這種感覺藉著小說表達,所以才將名字訂為「餐桌的臉」。

 

張維中

(小路/攝影)

 

Q 除了「餐桌的臉」外,小說中也大量使用了另一張臉,也就是「臉書之臉」──在社群媒體吹捧追求的臉,與講究食物擺盤賣相而不重視內容的孫浩強的職業,產生了某種有趣的關聯;對於社交社群與真實人生間的擺盪,您有什麼看法?

A 這些年來臉書確實改變了我們的生命。自從有了臉書後,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模式已經改變了,在臉書上的熱絡可能與現實是否熟識是另一回事,若沒有私下的聯繫,你所能認知他人的方式,便是從他臉書釋放出的訊息來判斷。人的性格,決定了他在臉書上想展現的形象。臉書變成了我們這幾年在腦中架構一個人模樣的管道,他人也是藉著這媒介來建構對你的認知。

主角之一身為「網紅」,觸碰到「粉絲頁」經營的層面。貼出圖文的反應,往往與自己發布前的設想不同──認真創作了一首詩或者散文,效果可能比一張擺盤精緻的美食照片來得低很多,你忍不住會追問,大家想看的究竟是什麼?而「隱性讀者」的存在,使這種現象更顯得為弔詭,他們可能不愛用臉書,樂於觀看紙本雜誌,卻永遠隱姓埋名在你的世界。你所能做的,就是盡量塑造出屬於自己的性格吧。

 

張維中

(小路/攝影)

 

看自己的好「戲」:作者作為創造的「觀影者」

Q 貫穿小說的歌曲是Cyndi Lauper的〈Time After Time〉,這首歌彷彿亦成了《餐桌的臉》的主旋律,小說主角反覆聆聽著這「一次又一次」,也使得這首歌在小說中不斷迴旋擺盪,對於運用音樂歌曲進入創作,是否有什麼看法?

A  我想要用這首歌串起三個人的故事,《餐桌的臉》雖然是第三人稱的敘事方式,但有片段或場景是重複的,藉由〈Time After Time〉作為引子,重新切入三個人觀看同樣一件事的不同角度,並且使他們冥冥之中有著彼此不知道的巧合。在不同的時間、背景之下(甚至是因為不同的人)他們喜歡上〈Time After Time〉,使得他們對這首歌的感情有著不同的詮釋。

這當然是一個寫作技巧,目的是如何使一個故事用三個人的角度分別切入,讓小說在設計上顯得更為有趣,在相同或者不同的場合,這首歌出現時,三位主角的想法都不一樣,這是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寫小說時,我總想像它是一部戲──當然,我不知道其他作家的寫作情形,這是就我而言──無論是偶像劇或電影都好,正在觀賞的當下,它必須具備的要素便是音樂,將它寫進去,能使文字更有生命。

Q  如果說貫穿的歌曲是〈Time After Time〉,那麼在故事中的故事,則是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是否能請您談談《銀河鐵道之夜》對您的意義或影響?

A  這兩者都有同樣的效果,藉由故事與故事之間的連結,發揮小說人物的性格。有趣的是,一般在閱讀《銀河鐵道之夜》的繪本時,可能藉由畫面、歌曲,讀來並不會理解為一個多慘的故事,但它本身是相當悲劇性的,如果讀者沒有仔細探究故事的內容的話,大概會以為《銀河鐵道之夜》只是本童書,事實上它卻有著極為悲傷的架構。就這個觀點來看,《銀河鐵道之夜》也具備「雙面」的成分,這也是它最吸引我的地方。

在塑造女主角安惠靜的時候,我用《銀河鐵道之夜》表現性格,最後她到了疏離許久的父親所建的花蓮育幼院,在兒童閱覽室裡找到了這本書,並且再次朗讀。女主角小時候渴望能有親人在臺下為她拍手,最終卻是沒有血緣的越南籍繼母在育幼院為她鼓掌,這反而成為了安惠靜的救贖,她渴望被聽見的心願有了肯定。這跟《銀河鐵道之夜》故事裡的救贖,應該也能作為一種呼應吧。

 

《餐桌的臉》

(原點出版/圖片提供)

《餐桌的臉》原點出版 張維中╱著
臉書盛行其道的現今,臉與臉之間的縫隙可能失之毫釐,便與事實差之千里。張維中以「收納設計師」、「料理造型師」、「配音員」三種包裝他人形象的職業為核心,揭開每張臉孔後頭各自背負的人生;從三位主要角色的各自觀點出發,探勘情感與吃食的地景,閱讀者跟著故事進行切換視角,方得以窺得事物的表面,決定在觀看者的眼睛,而每個人內心則恍若迷宮,隱藏著屬於自己掌心的祕密。

 

與大眾對話的小徑:以故事釋放訊息

Q  《餐桌的臉》花了許多篇幅處理重大的議題,包含「校園霸凌」以及「父母離異╱單親家庭」,甚至在後半段也連帶了面對了「外籍配偶」的層次探討,這些議題的設定可見您的關懷,可以看出您對於捕捉「人類情感」的興趣,想請您就小說設定分享對於這些議題的思索,以及作為一名寫作者如何看待這些社會層面的問題?

A  會選擇在小說碰觸社會議題的原因,是出自我對於「新聞」的興趣。熟識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我對於歷史與政治這類偏硬的議題滿關心的。我不太喜歡將它處理為嚴肅的形式,但會是小說的要素,例如《餐桌的臉》最主要處理的是「血緣關係」,關於「外籍配偶」的討論就會是重要的一環。

一開始得文學獎,取得進入文壇的入場券時,我就不是寫艱澀難懂的藝術小說入門;我並不喜歡將文學分成嚴肅的純文學,或者是通俗的大眾文學,在閱讀風格或者寫作方式上,我的作品確實偏向大眾小說一點,但我總在想,大眾小說難道不能有一點「重量」存在嗎?相較於嚴肅文學的受眾,大眾小說的閱讀群眾更為廣大,在故事中帶入議題的思考,讓讀者意識到社會問題的存在,並且反映現實狀況,達到釋放訊息的效果,就是我討論這些議題的用意。

Q   剛才提到「血緣關係」,讓我想及小說內容中孫浩強生母與周亞琪的對話,其實讀來是十分震撼的。關於「親情」的想像,是《餐桌的臉》中極為重要的特點,對於小說中出現「家」的概念,或者「見與不見」、「相安無事與遺憾」的人生境遇,您是怎麼思考的?

A  其實本來許多關係的現實狀況就不一定會是想像中的美好,就像你提到的那段對話,我總在想,傷口一定需要彌補才能完滿嗎?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現況已經是「最好」了?一旦改變了現狀之後,有可能變得更糟啊。後悔與遺憾,其實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此時此刻的你或許已經是最好的了。

過去的我最終可能仍是給予大團圓的結局,但我這次刻意選擇這樣處理孫浩強母親的角色,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當父親或母親,現實中確實有這樣的人存在,我想將真實的狀況呈現出來,即使「不見」又何妨?孫浩強的生活中有了其他緣分,逐漸建立起了自己的家,那他就達到了完滿的狀態了。我也從不覺得有同樣的血緣才是一個家的要素。從過去到現在,我有許多的小說都在處理家人之間的關係,非親生的家庭,即使沒有任何血緣作為依靠,但也許才是待你最好的「家人」啊。

 

張維中

(小路/攝影)

 

二十不惑:以書的形式相聚

Q  《桌的臉》揭示了您創作的第二十年,小說裡安排主角周亞琪在廣播節目上唸了孫梓評的詩,可見彼此創作對自身的影響;對於寫作邁入二十年,創作同儕的存在、自身寫作的焦慮……,有什麼想法能分享嗎?

A  之所以用梓評的詩,是因為我自己讀過的詩並不多(笑)。但在我有限的、詩的閱讀範圍中,也沒有人寫得比他好,無論你看得懂或看不懂梓評的詩到底在寫什麼,將某幾段話任意剪下來,任憑是誰都還是會有所感觸的吧。

《餐桌的臉》其實有許多屬於二十年前起點的東西,比如跟我一起在張曼娟老師主編書系裡一起出書的梓評,還有曾擔任當時書系企劃工作的學姊詹雅蘭,如今成為了《餐桌的臉》的主編,經過二十年後,透過一本書的形式,從各個方面相聚,這感覺對我來說有特殊意義。二十年前的《岸上之心》與二十年後的《餐桌的臉》,同樣是小說;曾經是同一個書系的夥伴,各自在不同的崗位上,用另一種形式,出現在我的書裡,對我而言是小小的紀念吧。

 


洪啟軒
一九九二年生,雙子座,蘆洲人。政大中文系畢業,目前就讀臺大臺文所碩士班,偶爾兼職採訪與側記。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文學》第3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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