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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身在開往民國慢船的人,黃錦樹:這個民國,總有一天會結束

written by 林徹俐 2019-07-04
【當月作家】身在開往民國慢船的人,黃錦樹:這個民國,總有一天會結束

在炙陽斜從門窗見透進一本書店的午後,黃錦樹正翻閱著書架上關於馬來文字母的繪本,為書拍下一張照,即使離開故鄉馬來西亞多年,他的心中仍有一片膠林。他說自己是台灣與文壇的「局外人」,也沒有當作家的自我感覺,而新書《民國的慢船》中荒謬的人物或離奇的情節,有著對世界、文學的關照與回應。

身在開往民國慢船的人,生存與寫作離不開關係

Q 新書小說中的角色,大多是知識分子,甚至多是文學或哲學系的,也像你一樣是研究者或書寫者。是因為這樣身份的人,比較容易意識到自己那種漂流身分下的無根感嗎?甚至裡面的角色有你自己,其中是否有特殊用意?
 我們移民台灣,是因為台灣剛好提供了這個機會。一般的移民選擇更好的地方移動,不會像我們唸文學的被拿出來放大檢視。唸文學的會忍不住寫一些東西、發表意見,這些文本容易成為靶子。但其他領域的人就不一樣了,只要過得好就可以了,不會公開發表什麼意見,幾乎可以說是無聲的存在。所以身分的問題,是少數人才會發聲,且多集中在文人身上,尤其是寫作者。能來台灣都是廣義的知識分子、識字階層。高中畢業後十九歲來台灣是讀大學,不是來當打工的黑手。知識份子對於政治或其他事情,相對的比較有意見,但畢業後留下,如果過得很好,可能就不會有什麼意見。小說中有我自己的部分,來自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情,算是一種虛擬對話,透過小說回應我自己的看法。

Q 小說中除了原本故事,又包含文學,例如情節中會有詩句或部落格小說,也引用了其他文學,故事作為場域或小說,感覺這些小說都是從文學中延伸出來的故事,是否在這些情節中,你也在回應文學或寫作是什麼?
 〈論寫作〉那篇雖然有點搞笑,但是我很認真在回應郭松棻的〈論寫作〉。文學一直是個封閉的系統,所有的寫作人也都該是很好的讀者,寫作也是在消化自己讀過的東西,同時回應自己的存在,所以這樣的寫作當然是高度自我指涉的。這本小說集真正的名稱,應該要叫作「論寫作」,感興趣的讀者應該會發現,裡面處理了許多關於寫作的狀態,幾乎每一篇都在談寫作這件事,也有四篇的篇名都是論寫作。一旦你寫作,你的生存狀態就與寫作脫離不了關係,寫作不可能完全無中生有,一定會有部分來自生命經驗,那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就看你如何用自己高明的騙術,將它遮蔽下來。這或許也是大多數寫作者的創作來源,回應自己的生命。有時我們為了隱瞞自傳性而擴大書寫的繁複度,就會帶入讀過的東西來思考問題。像是引用魯迅〈題《吶喊》〉,那是一首很棒的詩,也與我自身的處境非常相近。魯迅是對馬華文學影響最大的華文作家,這個魯迅被紅色化後的左翼魯迅,他從未到過南洋,但馬來西亞的左翼青年都讀他的雜文,也模仿他用筆名寫雜文攻擊人,去傷害人,所以魯迅對馬華文學的影響很複雜,我們為何繼承這樣的魯迅,而魯迅對我們意味著什麼,我用小說去回應魯迅對於我們的意義。

攝影|李易暹

小說的反思

Q 《民國的慢船》雖然是一本短篇小說集,可是裡面的場景有重複,像你小說中常出現的膠林,或這本書中的老宿舍,場景間好像都有些關聯,旅台僑生,這些篇章寫的時間點都不同,卻又彼此相連或交錯,這是有意識的安排,讓文本之間有關聯嗎?
 許多場景都有現實的參照,有時不同小說也會借用,這很正常。我這麼做是要給讀者一種懸疑感,好像這些故事有關聯,可是實際上不見得有。我這一代是在膠林中成長,膠林的記憶是最深刻的,但膠林隨著時代變遷就消失了,在八、九○年代後都是看到的油棕樹,那個景觀在資本主義下面目全非。所以每個世代小說中的場景不同,看到的不一樣,但現在年輕一代的小說場景應該都是都市,與其他國家小說沒有差別。

Q 小說中有許多死亡相關的描寫,像是墳場作為背景,殺人、殯葬業之類,有什麼樣的用意?另外也有關於性的情節,雖然不是很多,偶有大範圍深入的描寫,這個死亡和性在小說中的作用一直讓我很好奇。
A 小說中幾乎沒有不死人的。在我最早的小說也是寫關於死亡的,死亡跟性在敘事上常常是一個驅動點。文學的思考一直跟死亡脫不了關係,死亡像一個中介點,讓我們透過死亡去反思很多事情。墳場是一個獨特的地方,作為場域或故事舞台,帶有一種歌德小說的氣味,好像會有鬼出現,會有怪異的效果,小說的調性會跟一般的抒情小說不同。寫作本身就是與死亡愛都有關係。這本小說集中談的是「他人的死亡」,他人死亡與敘事者之間的關聯或情感連帶深淺,會牽涉到與敘事者本身對死亡的思考,這與敘事者主體的死亡完全不同,這就是小說的觸動點。

攝影|李易暹
黃錦樹,《民國的慢船》,有人出版社
十一篇小說大抵都是消極憂傷,讀來教人喪志。但在黃錦樹手裡心底翻出來,更像玩物喪志。讀者得沈溺其中,才浮得上來。作者自是有厚實的積累與投注,才能召喚膠林深處的馬來亞共產黨、寶島曼波流光裡的檳榔西施,還有那些引人發噱的「詩人作家」們。 作者以《民國的慢船》回應馬來西亞和台灣種種慘狀與怪狀──希冀與無望,情感與斲喪。 

慢在不知何時終結的時間中

Q 在書後的訪談,你提到文學不太可能離開地域性,馬華文學、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除了地域的差異,你如何看待這些文學?畢竟我們都是中國之外的「移民」或「遺民」。
 那訪談者問我為什麼馬華文學一定要掛個「馬華」,不能直接就只是談「文學」嗎?那所謂的地域性是逃不掉的每個地方都一樣某程度上地談地域性是寫作者的限制也是優勢馬來西亞台灣香港都是如此。台灣有獨特的閩南語語境,香港則是粵語,除了英文,香港人可以使用粵語來表達。方言是種優勢,也特別有文化性,語感上是很好的補充。地域性的特色主要還是在語言上台灣文學也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獨特性這幾年有很多人寫歷史小說因為台灣小歷史時間不長題材難免重疊想像力會有點侷限被國族主義限制。不像過去現代主義百花齊放時期那樣多元,這是台灣本身的問題。
香港的文學則是比較世界主義,香港作家的優勢在於他們的英文都很好,吸收世界文學的速度快很多,這會刺激很多想像,寫出來的作品比較容易和世界文學接軌。這算不算香港的本土性,就在於你如何觀看。其實馬來西亞各方面都晚台灣十幾二十年左右,文學或反對運動也是。馬華文學處於華文文學的下游位置,一直深受中上游影響,尤其是台港。面對的現實問題類似,只是有著時差,大馬這一代所面臨的問題,可能正是我這一代台灣作家所遇到的問題,包括一連串的政治、社會運動。馬華文學沒有詩意是一部分,並非全部。革命文學在台灣是早已死亡了,但是在馬來西亞卻還強悍的活著,而且老一代作家還奉為圭皋(所謂的「現實主義」)。我們所強調文學的那個藝術感性,在革命文學中是不需要,甚至被嫌惡。馬來西亞因為種族政治關係,有許多複雜問題,有些寫作者覺得在面對這些問題時,要立即回應現實,覺得詩意是個負擔。我自己覺得文學再怎樣都是文學無法解決現實問題改變不了世界它自己不能為了「反映現實」而把自己先毀了毀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Q 這本書名《民國的慢船》這個「慢」,會是一個客觀或心裡的時間意識,還是指來台馬人的命運,或到達了台灣(民國)的某一種狀態?
 第一代來台的馬來西亞人,幾乎都是搭郵輪,後來才有飛機可以搭。這本書原本有意叫作「慢船向民國」,後來才改為「民國的慢船」。台灣的狀況本來就很尷尬,無論喜不喜歡,國名上都還是「中華民國」,這是很有趣的。「民國」是有歷史的,對我們來說,「民國」的歷史與你們理解的不同,孫中山最開始動員的都是海外華僑,南洋是很重要的一塊。對南洋華人而言,民國有獨特的意義,甚至超越中華民國的「民國」。蔣介石的這個民國,幾乎是快亡國的民國,但是非常僥倖的多存續了幾十年,但這個歷史何時會結束,是未知的。民國要從大陸遷出時,也考慮過婆羅洲、菲律賓等地方,這是冷戰之下的各種可能,所以最後選擇台灣,充滿著偶然性。而我們這些來台大馬華人也偶然在這其中,但也不知道這個歷史什麼時候會結束。無論是以統還是獨這個「民國」總有一天會結束我們就在這個傷停時間中就像足球比賽因為受傷暫停而延長了一點點時間台灣就在這樣的時延裡面倖存如此弱而渺小面對著強大的威脅傷停時間裡一旦裁判的哨聲響起 一切就會結束那是個人不能有異議的。那也可說是沒有時間的時間。我們在這樣的時刻裡生活寫作很可貴維持目前的現況很困難而且這個現況非常不容易。因此這個「慢」是指我們在不知何時終結的時間性裡,像是此時此刻我們在這書店裡也許很悠閒,但是當結束的哨聲響起時,就該收拾東西離開了。

文|林徹俐
寫散文的人,生於台南靠海小鎮—灣裡,喜歡五月天。東海大學中文所碩士畢,現就讀於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班。在各端奔忙的日子裡,希望能將生活所感都化為文字,期望自己能成為不斷書寫的人,在遙遠未知的未來繼續寫著。作品曾榮獲府城文學、紫荊文學獎、懷恩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國藝會補助等。

攝影|李易暹
場地協力|一本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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