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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诗人写诗自救,读者呢?追奇诗集《任性无为》

written by 李癸云 2020-10-29
【重点书评】诗人写诗自救,读者呢?追奇诗集《任性无为》

《任性无为》仍维持前两本诗集以来的写作观,然而,不同的是,追奇提到:「这是一本很自私的书,大部分的内容,中心全是我自己。」(博客来「青春一起读」访谈)更多的自己,以及确实去过「地狱」,深刻体会浓厚暗黑的人生困境。由此,这本诗集可以说是追奇迄今最暗黑并散发最强烈自救意义之作。

笔者今年甫发表一篇学术论文,谈论徐珮芬的暗黑系书写,着眼于她「自愈,愈人」的诗歌效能,随即在六月出版的新诗集里,乍见追奇第三本诗集《任性无为》的扉页自介写着:「写字是为了拯救自己,或者更幸运地,也拯救他人;虽然到最后,可能谁都拯救不了。」在当代,写诗自救(甚而救人)的倾向为何如此强烈?

「自救」的诗人剖白,并非只出现于新世代书写,简略列举的话,我们可以发现陈黎在《妖冶》(2012年)的前言中说:「我称这些诗为『再生诗』,既再生马太福音已有之文字,也企图再生、复活自己身心的力量。」自我救治的意图明显。再把时间拉远,曾出版过一本诗画集《魔鬼的妖恋与纯情及其他》(1985年)的小说家施明正,他在诗集后记说明自己为何要写诗:「假如没有使用这种自我疗治的创作行为,来治疗我濒临死亡与疯狂的自我心理分析等,移情于诗的创作过程,……后人也就不能再看到施明正投注我的全生命,奋发创造的畚箕文学:诗与小说,和我非凡的素描与油画」。这段真诚而重要的剖析,曾令笔者深思诗歌是如何成就其文体的特殊疗愈功用。

不分年代,当诗人吐露写诗自救的诗观时,作为读者,需不需要调整(或附加)欣赏角度?

在拯救的意义之前,追奇还提到「告别」:「这本《任性无为》,被我个人视作一道人生分水岭,想以此和二十七岁的我以及二十七岁以前的我告别。」为何要告别前此的自己?因为「快乐的事一下就忘了。/愤怒的、悲伤的,随便就想起来。/想起来后,整个人又被丢回过去。」(〈就好胆慢慢消磨〉第13首)战胜不了过去(以前的自己),就分割吧,因而才得以保全从《这里没有光》逃离的仅存光亮,以及《结痂》后逐渐康复的自己。

追奇坚信:「黑暗对伤口而言,就是最好的滋养」、「悲伤是解决悲伤最好的方式」,前两本诗集受到读者的喜爱,有部分原因来自于她真实的分享,她绝不藏起伤口,面对伤痛,以诗开启修复程式。《任性无为》仍维持前两本诗集以来的写作观,然而,不同的是,她提到:「这是一本很自私的书,大部分的内容,中心全是我自己。」(博客来「青春一起读」访谈)更多的自己,以及确实去过「地狱」,深刻体会浓厚暗黑的人生困境。由此,这本诗集可以说是追奇迄今最暗黑并散发最强烈自救意义之作。

此集收录多个面向的题材,包括爱情心绪、社会议题关怀(如第五章「没有爱就没有违抗」为香港发声)等,聚焦主轴则是所谓「送给自己的诗」,书写主体身处阴暗心境里的心情剖白。如〈暂离〉的末节:「我要我的天空多美/它就有多美/我怎么生,又如何死/人的自主权生来就已经微渺/假使有天得以不用归来/在夜晚,我的灵魂坏得支离破碎/也很值得」,现实太苦,灵魂暂离,寄望在梦里累积一些不存在的快乐;〈那个人死在那年夏天,不回来了〉第二节:「只能迟到。等冬天来了又过。那个人的灵魂睡了一整场雪,埋得像没有呼吸/属于他身上的水都结了层冰/我赤脚踩过,使出全力空拳直落/──裂痕,却只从我的四肢开始/迸现」,「他」是那叫不醒的灵魂、冻结的四肢,若与之对抗,徒留碎裂的自我……,这样的碎裂形象在集中俯拾即是。其中最直捷的,当是〈剪〉这首长诗,以类散文诗式的碎唸堆叠语言,追问自己该如何被爱与自爱:「当我选中你 你会想怎样剪我/怎样剪我 我也可以剪成你喜欢的样子/我才勉强活下来 被你折叠被你黏贴被你彩绘」。主体拙于自爱,经常自厌,在第三章「她与她的黑狗」(黑狗,「black dog」,借指抑郁)、第四章「自厌也自愈」明白表露。例如〈实心的孤独〉有让人心疼的自我隔离:「阖上眼/深吐气/我反锁每扇门窗/放正常人一场假期」、〈我过不去〉末节:「我甚不知道/一个渴望幸福的人想/远离幸福,这是/什么样的病」,一种无法真正幸福的病、〈飞航模式〉首节:「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另一只魔鬼/比我更像我」、〈听好〉:「浅浅划破的皮 咬牙撕起/深深插入的刀/不要拔」……。字字句句带着幽深内伤,却又冀望着文字能清理,「真正需要洗净重来的是我自己/我也只够再穿上我自己。」(〈洗晒之诀〉)希望自己不要再被社会格式化:「很多个我,之所以半途而废或做得不够/是因为我明白自己/全都抵达不了。我困在路上」(〈也想被人托付〉)。

这些自伤自剖自弃,同时指控社会价值观之禁锢的诗作,往往共鸣了读者。加上追奇大部分的诗先发表于社群平台,篇幅不长,借助精简用语、巧妙的节奏转折,吸引读者快速看完并获得理解。近年来,「晚安诗」和「每天为你读一首诗」,即充分发挥此优势,若搭配情境图或简要赏析,更能打动人心。

回到开头的问题,读者既已窥知诗人自救书写的寓意,如此真实私密而「实用」的特质,在阅读之间,是否该有不同的阅读眼光?抑或视作诗之主题,纳为诗歌美学欣赏的一环,无须另眼?又或者,诗的书写与阅读早已连动互涉,诗人自救过程的文字整理,亦帮读者整理了伤口?如同一样收到广大读者回响的徐珮芬,她曾说:「毕竟我最一开始拿起笔写字,是为了拔除自己灵魂中那些深刺入骨的利刃。当初真没想到在治疗自己心病的过程中,会得到回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们告诉我:我把他们心中的『悲伤』给写出来了。」(〈有时候我觉得是文学选择了我:一个偏执写字狂的自白〉)

暗黑伤痛之陈列,或许已成为当代诗歌的一个共相,原来诗人提笔自救,读者也可能同时咀嚼著诗句、进行自我伤口清洗。

《任性无为》,追奇,时报出版

从恣意妄为 到 任性无为
从逐浪而奔 到 静观而安
坠落后斩获新生,引领自我审视苦痛之意义
遂发现是 全新的世界

100首诗作
收录私密的、跌宕起伏的情感书写
攸关自身与他人,他人与社会
太过幸福的
教人疯癫的
或丑陋,或拷问,或纵情放荡

走过看似一事无成的时光
此刻再望,皆是满载丰

文|李癸云
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教授。主要研究台湾现当代文学、现代诗学、性别论述。著有学术专著《诗及其象征》、《结构与符号之间》、《朦胧、清明与流动》、《与诗对话》,以及期刊论文数十篇,曾获数个文学奖与教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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