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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音乐盒子与会飞的魔毯 读翁祯翊《行星灿烂的时候》

written by 何致和 2021-02-26
【新人新书】音乐盒子与会飞的魔毯 读翁祯翊《行星灿烂的时候》

不知怎的,读翁祯翊散文集《行星灿烂的时候》,竟让我想到两年前北海道的那个夏天。

请容我多用几句话来描述这个经验和感觉。那是北海道自驾旅行的第三天,我们走在小樽的玻璃街上,沿路听着灯柱上玻璃风铃清脆的叮铃声,来到一栋写着「小樽オルゴール堂」的古老欧式建筑。那是小樽的音乐盒博物馆,室内挑高的原木建筑,里面有满天满地的音乐盒子。和街上那些安静的哨子馆不同,音乐盒博物馆内充满了声音。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音乐盒,在轻旋发条之后,随着芭蕾女孩单脚起舞、蒸汽小火车钻出山洞、旋转木马上下回旋,音乐从盒中流淌而出,那声音清脆轻盈,有水晶的质感,和缓温柔的节奏让人立刻进入某种氛围——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盒机芯的乐音和沉缅下来的心情。

打开音乐盒子,总能幽幽勾起许多情怀,往日时光似又浮现眼前,而这正是我读翁祯翊作品的感觉。他的文字简单、干净、温润又清新,没有复杂的机关和华丽的装饰,却能发出明亮动人的声音。翻开翁祯翊的散文,仿佛打开一个个音乐盒子,而他的第一本作品集《行星灿烂的时候》就像一座音乐盒博物馆,玲瑯满目展示他从高中以来的写作成果。每个音乐盒都有不同的音乐和故事,翁祯翊也把他的成品画成四区,分别呈现不同主题的创作。

辑一「指叉球」是少年成长经验的回顾,主要描写国中以前的童稚岁月。其中〈指叉球〉是他十八岁获得林荣三文学奖的作品,而〈行星灿烂的时候〉则被提取为这本散文集的书名。辑二「在全世界遇见你」时间大致界定在高中,写建中男校生活,写师长同学和青涩的自我,可说是一部迷你男生抒情版的《击壤歌》。这两辑十九篇作品占全书篇幅一半,可见这段岁月对翁祯翊的重要。那是生命中的清晨,从童年走到青春,从家庭迈向社会,像初生的小鹿四肢发抖巍颤颤在草原上站起,善感、脆弱,渴望强大,其实更渴望的是他人的认同。这段日子虽然深刻,但它去得太快太急,对大部分成年之后的人来说只是个遥远的梦境。但翁祯翊和我们不同,他记录下来了,趁没有遗忘之前。而且他比较聪明,在七岁被关进「狗屋」的那一天,就已体会到了世事。

在辑三「天亮之前还有一百万个祈祷」中,翁祯翊以九篇充满深情的文章铭记那些曾经发生、正在发生或来不及发生的爱情,用文字在书页上刻凿心动痕迹一如黑胶唱盘的沟纹。辑四「南十字星」书写家人、故友和有缘短暂交会的人物,情感真挚、诚恳,伴随流畅的文气贯穿这十篇佳作,其中获九歌年度散文选的〈南十字星〉与刊登在《联合报》副刊的〈小熊维尼猎蜜记〉更是具有代表性且特别容易引起共鸣的作品。

这四个展区表面的主题截然不同,内里却有相似的气质和特征相通。翁祯翊除了有简洁朴素、不矫柔造作、也不过度卖弄文艺腔的文字,他还很喜欢写「人」。在这本散文集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在他整理那些曾经喧腾过的情感,或当下未能领悟或太匆促来不及冷却的经历时,被重新召唤出来。不只是想封存那已远逝的过往,翁祯翊的情感还要更强烈些,他想要直接和这些人说话。

于是在《行星灿烂的时候》中,我们看到大量的第二人称书写,许多篇章开头甚至是篇名,都以「你」为起始,或直接使用书信体的笔法。这是一种极亲暱的叙事,比起其他不同人称,说话者「我」与听话者「你」的关系是最为紧密的。尽管有这么多读者在场旁观,说话者就是这么执拗地只把话讲给那位特定的对象听。第二人称也是最孤独寂寥的一种叙事,「你」代表亲密,代表不为外人所知,但大部分的情况是那位特定的对象并不会在现场。聆听者的缺席让看似亲密的交流变成一个人的独白,因此第二人称在某种意义上可说它满满承载了作者想找人倾吐心声的渴望。

做为一位刚出发的散文作家,耽溺于这样的书写是有点危险的。这些「你」是谁?你们以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当抒情强大到占据叙事的空间,作品难免会有些隐晦朦胧,那么多让作者产生强烈情感反应的人与事,在「行星」中灿烂得并不够具体。读者虽可体谅作者,接受他或许想保护当事人、不愿完全公开的想法,而把阅读焦点落在作者内视自省的部分,但这么一来可能又会产生新的怀疑——作者还如此年轻,过去的经历虽不能说乏善可陈,但毕竟见过的风浪有限,在此刻思索的人生会不会有太早下定论的可能?

幸好,翁祯翊以作品证明,像这样带着丰富情感安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确实可以萃取出精华,留住那些最纯洁真摰、在人生变得世故之后可能一去不返的东西。例如,年少时代的爱情。

在〈列车向着光〉中,翁祯翊先描述了一个落日穿透铁道电联车,温柔地把整个车厢烘得微微泛黄的景象,然后让那位「亲爱的Y」突然开口说:「你还记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答复的吗?」读到这样的文字,尽管我们不是作者直接说话的对象,却很难不让心情为之荡漾。这是初心者才有的浪漫,毕业后再给答案的约定。我们不知道Y是谁,也不知道Y最后究竟回答了什么,但那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承诺并没有被遗忘。

那是一种清澈透明,无瑕无垢,像雪花般轻盈,但积累久了可能会重到让人无法负荷的情感。翁祯翊以短短几页文字,就写出日本动画导演新海诚用《秒速五厘米》三段影片告诉我们的感觉。关于告白,翁祯翊的体悟特别深刻,他在〈威尼斯黄昏〉中写道:「告白是这样的:我知道我得说出来,而说出来的时候,就是告别的时候。」这句话写得非常深刻,谁的青春期不是如此善感而易碎?面对第一个喜欢的人,谁能不觉得自卑?谁敢奢望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但翁祯翊毕竟是幸运的,即使他从国中开始就常有「总有人跑在前面」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终究、应该,不属于他们那一群」,但他自己就是跑在多数人前面的那个人,有着令人羡慕的好运。我说的好运不是指他的家境、学霸型胜利人生和爱情的顺遂,我指的是在写作上,在少年情怀萌生文艺爱好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藏身在高中校园的诗人作家——凌性杰。他们的这段缘份,让我想到了西西的《飞毡》。

西西在这本长篇魔幻写实小说中,写了一个和飞毯有关的故事。飞毯和普通毯子都是由织工编成,本来毫无差别,被一张叠著一张储放在空气不流通的仓库里。但那些会飞的毯子,会在不特定时刻突然出现飞行的欲望,它的流苏会上下飘舞,像有风吹过那样。若见到这种情况,人们得马上把压在上面的其他毯子搬开,把那张毯子抽出来好让它有空间飞翔,如此这张毯子以后就会是一张会飞的魔毯。这个流苏飘动的时间非常短,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如果刚好发生在半夜,或附近没人注意而让这张毯子继续被压着,一旦时间过去,飞舞的流苏一根根垂下停止飘动,这张毯子就永远飞不起来了,和其他的地毯再也没有分别。

翁祯翊何其幸运,在流苏飘起的第一时间,就有像凌性杰这样的一位老师将他抽了出来,带领他一起在文学的世界中飞翔。《行星灿烂的时候》是翁祯翊第一次单飞,或许对广大的世界还有点胆怯羞涩,或许过去的经验太过美好无法不流连眷恋,这本散文集可说是一部「回头看」的作品,没有太大的企图与野心,没有想引人注意而膨胀自我。这本散文集没有那些讨厌的事,有的只是翁祯翊满满对文字的爱好,以及初飞的喜悦。这是一本青春之书,不能用老辈世故的眼光来观看,更不必只凭一本处女作就替翁祯翊担心,说他只关注自己没把目光投向外界。已考上司法官的他,日后免不了有更多接近世俗的机会。这张会飞的魔毯已开始飞行,未来必定会更加自在翺翔,为我们带来更多他所相信的那个世界的消息。

《行星灿烂的时候》
翁祯翊,九歌出版

指叉球飞出的时候几乎没有横向的旋转,空气阻力比直球小得多。那时,被呵护安好、被润饰剪裁的世界正是这样在我们的眼前摊展。

这是翁祯翊的青春书写,他写生命中相遇的每一个人,在七岁的午后一同被迫关在〈Dog House〉的爱画画的女孩,让他决定用尽自己还有的能力去帮助每一个人;与怀抱棒球梦的儿时玩伴,一起用热情、天真和妄想,企图遮蔽现实世界的残酷,即使热情烧尽后〈指叉球〉偏离了好球带,终究会成为一记坦率的直球;鼓起勇气的示弱原来也可得到善良的理解,那是〈初恋〉女孩给他的震撼,也是他收到最温柔与实际的支持。

文|何致和
东华大学创作与英语文学研究所硕士,辅仁大学比较文学博士。曾获教育部文艺创作奖、宝岛小说奖、联合报文学奖等。曾任出版社编辑、专职译者,现为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创作组专任助理教授。著有长篇小说《白色城市的忧郁》、《外岛书》、《花街树屋》。译有《战争魔术师》、《时间箭》、《白噪音》等多部英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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