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主题特辑 【盐分地带文学】历史岸边的拾贝人─陈柔缙与《大港的女儿》

【盐分地带文学】历史岸边的拾贝人─陈柔缙与《大港的女儿》

written by 陈蕾琪 2021-04-14
【盐分地带文学】历史岸边的拾贝人─陈柔缙与《大港的女儿》

云林人,台大法律系毕业,曾任政治记者,现为作家、台大新闻所兼任副教授。主要著作有《总统的亲戚》、《宫前町九十番地》、《人人身上都是一个时代》、《广告表示》、《一个木匠和他的台湾博览会》、时代小说《大港的女儿》等。

无海的高雄印象

寒风从半露天顶楼的空隙吹到人身上,墙的外边传来一阵一阵高架捷运驶过轨道的车声,我们与陈柔缙老师约在台北冬天的咖啡馆里谈她的高雄记忆,仿佛在海市蜃楼中谈论一个永恒明丽的梦。

问起她童年至少女时期那段住在高雄的时光,陈柔缙诚实的说,住在一点儿也不靠海的三民区,对所谓「海港」、「海洋都市」一类的印象并不直觉,幼年与海有关的记忆,反而是在东港,「那里沿海的风好大,吹得人站不住,妈妈芥末土黄色的长大衣衣角就在眼前,我用力扑抓住它,」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仿佛有个机会可以理直气壮的抱住妈妈。」

高雄的海在陈柔缙的童年里似乎隐而不显,直到离开高雄定居台北后,乍然想起高雄的风味道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或许,那真的是海风的味道?」海风能越过城市抵达高雄的深处吗?又或者那是如烟记忆补缀拼贴的结果?这是比「历史」更不可溯源之事了。

为读者说一个容易入口的故事

考上北一女中,进入台大,毕业后在联合报做政治记者⋯⋯「我在那里形成了写作的基本概念:不用难字,只用常用字来写新闻。记者本来就该有化繁为简、深入浅出的基本功。」读《大港的女儿》仿佛走过海滩之后,从鞋底缓缓倒出细碎海砂,那自然的随着地心引力掉落而下的故事情节一一出现在读者眼前,自有其流速。陈柔缙说自己的写作:「意在传达,而不在展示。」她讲起话来简短明快,「想像读者是一个普通人,我还是会注意他们读文句时会不会卡卡的,会不会需要停留咀嚼太久,会不会感觉疲累无味。」但除此之外,她所想像的作者/读者关系非常自由,「我写我的,读者读他的,我不是很想强力介入或引导他读到什么、他怎么解读。读者应该拥有自由去感受书。」

她也说喜欢「说书」,酒楼茶馆里,让听众为故事的高潮起伏而心神跌宕,「故事可以被唸出来,里面就带着动感与生命力。」

故事的行进如流砂倾泄而下,如果读者的手掌接到了,那便很好。

战争吃掉了比较平稳的那条人生路

《大港的女儿》一书的主角孙爱雪有其人物原型孙雪娥,在数度采访与长期酝酿后方完成这本时代小说。

针对「出生时间」与「时代经历」的扣连绾合,陈柔缙在孙雪娥的人生里发现推动着她命运的宿命降生星图:「我接触了几个落在一九二八前后生的人,她们恰好在高女毕业时碰上战争末期,她们可能选择一份短期的工作、或进入婚姻和家庭,但继续升学之路却不可能了。如果她们早生五年,作为仕绅或知识份子的女儿其实有机会赴日留学,学成归国后有更辉煌的事业。」

高女毕业随即碰上战终,爱雪掉入了一个异样的时代,必须快速地对自己还能把握的人生做出反应。陈柔缙给了一个譬喻:「她们所携带的子弹不像其他人那么多。」「爱雪当然优异,但时代给了她(们)一些障碍,原生家庭依然能相当程度带给她们经济上的保障,但在自我实现这块就可能留下缺憾。」

盛放于危崖的花

小说自然不与现实中人物经历一一紧贴对照,但陈柔缙仍试图描绘时代下,某一类信念坚强的人在重重限制之中依然顽强盛放的生命样态。书中主角爱雪因其生长时代和家庭、教育背景因而拥有重层的复数面向。一方面,她比旁人更勇敢地踏入新时代,并表明「爸爸(郭英吉)应该知道自己没赢过我。」(即使在「缘の下」作为支持的角色,不必然代表自己次等于丈夫),显露出明确的自我认识及自豪感;另一方面她同时「深受日本明治以来女子教育思想的影响,女性受教育的目的仍停留在养成『良妻贤母』的阶段」。

作为小说人物,爱雪有其超越时代限制的积极意义,亦有受其教育及社会氛围影响而产生的挣扎,然而陈柔缙在塑造爱雪意志坚定之人格及其家庭互信互重的友爱氛围,有意的突出日治时期特定阶层中,人所能在教育中养成的精神高度及优雅教养。一如小说中散落各处的物质和历史细节,陈柔缙自言:「本来这些资料就已存在我的脑海中。我只是顺着写下去,以自己对那个时代的理解,很自然的将之提取出来。」

比如流行于少女之间,中原淳一笔下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插画、作为传情物件的书《甘味:お菓子随笔》、店名为Micky的酒吧(小说中作为照相馆的名字)、高女学生登新高山(玉山)……等,除了借此塑造时代氛围之外,亦增添了阅读时的趣味性,「不只是『点』那个时代的相,我还想提示,其实仍有许多没那么多人知道的有趣物事。」

一个形容词:高雄是怎样的城市?

陈柔缙给出了一个日语词汇:「のんびり(悠哉)」「我在高雄度过了一段很のんびり的日子。」她顺手在纸上画起了简易的地图,有街有巷,屋前是蜜饯厂、再过去是国小国中……「我们家是透天厝,以前的透天厝都是磨石子地,做完家事,在擦干净了的、带有凉意的石子地躺下来,眼光顺着二楼阳台,从栏杆后往外看,可以看到极遥远的地方。夏天其实也安静,一只猫咪缓缓走过蜜饯厂的屋脊。偶尔有摩托车来了又走的声响,声音的强弱变化如一条抛出去的弧线。」她特别提及高雄的天色,「天空好像永远都蓝,不雾不灰,近乎永远干净明丽的天空,小时候还会在顶楼放风筝。」

大港的女儿徐徐行在开展如海岸的历史轴线上,当她离开后,遗留一只靴子倒在砂滩,并缓缓从靴里滚出砂与贝,小石块和磨去了棱角的海玻璃,在层叠海浪冲刷之下,柔和收拢起上一个世代曾经跃动的辉光。

《大港的女儿》
陈柔缙,麦田出版

在送别丈夫的高雄港边,抱着不足一岁的女儿,举起她的小手,向着无边的海上,向着不知躲在哪一艘船上的丈夫,挥呀挥,「跟爸爸说莎悠娜拉!」我问,「您哭了吗?」她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指责这个懦弱的提问,「没有!为什么要哭?!遇到这么不甘愿的事,哭,就输了!」

采访撰文|陈蕾琪
台大台文所。喜欢看电影。去年的生日愿望是跟弟弟一起坐在可爱的甜点店里吃蛋糕,顺利实现了。今年的生日愿望是和弟弟一起逛他的校园时发现野兔。

图片提供|陈柔缙
摄影|YJ

■ 盐分地带文学双月刊 91 期|沿海岸线征友 ■

「沿海岸线征友」,此为诗人鲸向海的诗作名字,在此作为文学象征。海岸线可能是人出生、成长、居住,活动甚至经过的地方,本期由作家沿着海岸线走读、征友、生活,以及读书。海的容纳之于岸上人的眺望远方,启开了无限想像,那是谁的锋芒?彼此之间又粉碎了什么?让我们沿着海岸线征一个互相理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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