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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我的内心有着一团火─雷骧

written by 崔舜华 2021-04-22
【当月作家】我的内心有着一团火─雷骧

是画家,是作家,是电影人也是摄影师,纵使经验过病累与伤别,雷骧依旧持续着他丰沛的创作能量。新作《风景》之中,有着无限的宽容,亦含纳无限的忏情。旅行的见闻如珍珠,闇夜的狂想如荒梦,而雷骧依旧不断地写着,写着漫漫人生里,每一个记忆的浮烙,每一场似梦的真实。

风景的生命美学

Q 来到「献给Amy的第三十六本书」,新书《风景》中这样的题献,仿佛指涉着你与身边人共同走过的生命风景,因而取定这样的书名,经历过常人难忍的病痛与离别,你是怎么去握取生命中最重要的「风景」?

A 对我来说,风景从不是独立的片段,而是一幅连续的长长的卷轴,每个画面之间有着前后的关联性,如果把卷轴展开来,它就是流动的,而我的眼睛常随着风景的流动去浏览。

至于为什么题名为《风景》,因为这个词汇很概括,也很全面,它意味着眼见的具体风物,也意味着内心的感受变化,因而统称为「风景」──多美的题名啊!我觉得很恰当。

Q 推荐文中,黄锦树以「初心」二字来囊括新书的核心,但其中,我读到的关键字却是「忏情」二字(譬如追忆少年沙究,譬如写文季众友,譬如〈爷爷的忏情〉一文)──在初心与忏情之间,您会觉得哪个部份的比重较多?或者,您心中另有其他更具体的形容?

A 从初心到忏情,这之间有一段过程,这过程是个人成长的过程。当你成长了,你的智慧增长了,不免对你的过去,感觉到一些不是很妥当的地方,由而有一种自省,这是一种追悔。

〈爷爷的忏情〉一文起源于我的小孙女,她是一个很有文学性的孩子,虽然才十五岁,读的书也很多,某天她有点情绪,拒绝我要求她朗读的举动,我也表现得很不开明,惹得两个人之间有点疙瘩。家人后来劝我最好跟孙女和解,到我这个年纪,凡事比较容易忏悔,所以我写了封信给她,而她怎么回我呢?她告诉我:「春花秋月何时了?爷爷,过去的事忘了吧。」这是她给我的谏言。

对于所有过往发生而追悔莫及的事情,我很难形容出一种具体的感觉──说穿了,有什么追悔得及的事呢?并没有的。任何发生过的错误、想改变的事实,因为时机已经过了,所以大多不能有所改变,只能无奈地接受。就像我已经去世的朋友七等生,我们从小混在一起,喜好相近,彼此砥砺、扶携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我们十七岁的交往到后来的渐行渐远,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但他的死讯带给我的哀伤很巨大,这时候根本没什么可以称之为追悔的具体事实,不过是人生的卷轴浏览到这个页面,大抵是一份无奈罢了。

 

不曾断绝过的创造的火焰

Q 读完新作,我印象尤深的是「旅行的铜版」这一卷,卷中既写出了各种旅行中的种种细节、往昔不可追的吉光片羽,以及你所钟爱的画家相关的所见所闻。请问你觉得旅行之于人生,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在疫情时代,我们无法跨出国界去做具体的旅行,人生是否就缺乏了某种风景?

A 对我而言,五、六年前经过一场大病以后,我失去了可以像以往那样四处旅行的健康,斩断了重新观看风景的机会。然而,过去所有的旅行,在这时却可以成为胸臆之中咀嚼的养分,因为风景会反复浮现──我称之为「咀嚼」,是因为这不只是往日见闻的重现,而是在重现时产生新的体会和体验,从当下重新再观看彼时候世界的景象,因此,旅行在我的胸臆中不曾间断的流动着。

对于当今的疫情时代,我在脑海中模拟、想像成我自己经历过的五○、六○年代。因为国策关系而被禁足的时代的心灵,你有着心所向往之处却哪里都去不了,你所向往的,都从第二个现实中获得,比如:文字、影像。等到真的政策开放之后,我自己亲历了许多从前向往的地方。我想到雕刻家熊秉明老师的一段话──他说,他以前在西南联大时,多么向往看到他曾在艺术史书本上看到的名作真品,等到他去巴黎求学后,亲见了那些名画,反而觉得某些真相还不如他心怀期待时那么强烈──而我的感想也是如此。

Q 悠游于电影、摄影、绘画与写作之间,迄今你仍坚持不辍的是绘画与写作,而书中收录的也是画作和文字,为什么是这两者?你心中还有着拍电影的念头吗?摄影的位置又落在哪里?

A 我常常举一个例子:我就像在海滩堆沙堡的小孩,积聚沙子,塑造成一个造型,而旁边也有一些跟我同样年纪的孩子,在堆著沙堡,我看他们的意图,就感觉他们都有某种共通的倾向──将聚集的沙戮力堆高──但沙的特质是流动的,堆到某个程度就会崩塌;而我可能预见了这种结果,也可能我别有用心,所以我会在塑造出某个小小的造型之后,弃之一边、另起炉灶,而之后塑造出的形状这个不同于前一个,但彼此之间有着互相观照的关联,是从第一个发展出来第二、第三、第四个,渐渐地,我做的沙雕便占了很大的地盘。

上面这个例子,跟我在生命中尝试多种创作形式的状况有非常相似的一点──我的本心是一样的,只不过是透过这样的方式、在这种情况下、做了这样的造型。比方说,我用写作做了这一样东西,用绘画做了另一样东西,但在我心中,一切出自本心,这颗本心就是创造的源头。

当然,这还牵涉到两个客观的原因:第一,是你想表现的素材的特质是靠近文字?还是抽象?是流动?还是静立?第二,你要看自己想创造的条件是否能客观达成,譬如你要写作,你展开稿纸,就可以动手。最容易而直接;然而,若你要写一部长篇小说,得要有比较多的考虑;更不用说你要拍一部电影,牵涉到的人员、财务更多项。对我来讲,分别堆不同沙堡的行径,如同我选择不同形式的创作,我的胸膛好比地球的核心,内心里有一团火,一直澎拜汹涌地不停燃烧,正当火焰激动之际,终于找到地壳表面比较脆弱的一点,因而涌动、爆发出来,暂且纾解了地心的压力──这对我而言是很恰当的比喻,在我平常的内心活动中,有一股向外喷发的欲望,在各处爆发爆发出来,形成许多不同形式的创作。

另外,我所说的还牵涉到每一样创作形式除了物质条件,更有技术层面的考虑:写作,若没有掌握文字的能力,是不可能开始的;拍电影,没有掌握制片全部流程关键技术,是不可能起步的。我在这方面比较幸运,我的遭遇,也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普遍现象,那时代并没有接受专门训练的养成机构,我后来从事电视工作二十年,拍了很多纪录片、报导片,但我先前所有的经验只是来自于家庭照相机的摄影经验而已──假如说还有什么,那就是家中的八厘米影片的拍摄,也仅止于家庭的活动。

但我碰到一个机会:当时我在一间视听教育馆工作,那里有不少专业器材,包括十六厘米的摄影机。某天,某个大人物要来,馆长就问:谁会拍?来记录一段!我就用八厘米的概念去摸索十六厘米的机器,不久后,我就成为馆内的第一把手,因为我制作了一段教育影片《北京人》获奖,往后拍摄机会就多了,大抵就这样。

我的意思是,那时候记忆中没有太多阶梯式的认证。公视有位节目部经理,当年一直跟着我们摄影队做助理,扛机器、扛脚架、清镜头,有次我们的摄影师拿翘,不来了,我便叫他:小张,你拍!他当然熟悉机器,拍完那集就拿了金钟奖!也就是说,你有没有聪明?有没有机会?有机会,你就可以成功,我那时代的幸运大概如此,否则像我没有背景、没有后台,还可以做那么多片子,想起来那简直有点荒谬啊!

对自我与世界的总报告

Q 经验了生离与诀别、病伤与人生的总总嗔痴苦痛,对你来说,创作二字,意味着怎么样的生命与生活的价值?

A 跳开艺文的、艺术的创作,任何实践都是某种创作。光谈艺文方面的,刚刚所提的所有人生的情状,我觉得,创作者的优势,是得到了一个总报告的机会──任何的变迁、苦难、喜悦或者哀伤,都透过创作而得到向自己或是对世人的报告的机会。

这份报告很长,要分不同时间慢慢进行,但总地来看,比如我自身的报告,就在那一百四十多部的片子、三十多部书里面。这是思索整理的结果,是具体可见的结语。

Q 最后,想请问,你认为身为一名创作者,能维持终生创作能量不辍的最重要的关键是什么?而若以一种运动家自喻,你会如何自况?

A 我思考了这个问题,总归结为两句话:好奇与挑战,窥视与抚平。第二句话由第一句话衍生而来,「好奇与挑战」比较容易解释:人生,在这趟道途上所发生的事情,许多是未见的、新鲜的、触动人心的,引发你感到好奇。而下一步,则是感受到一种挑战,好奇被引出之后,不可能完全不回应,你必须去探索、去挑战,当你接受挑战,接二连三地,就变成某种骨牌式的效应:好奇,承应,挑战。

而「窥视与抚平」在我的解释里,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命题「好奇」这件事情,是出自好奇地窥视,而抚平则是挑战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结果,这样在心灵上就得到某种抚慰。所以这句话是一个副题。

如果用一种运动家来比喻自己,我会将自己说成一个长梦者,即使在睡觉的时候,脑部也有许多活动发生,累积许多的想像,这也是一种运动吧。

《风景:昨日的,今日的》
雷骧,东美文化

题献为「献给Amy的第三十六本书」,雷骧的新作《风景》,囊纳了对往昔的追索,对家人的挚情,对故人的唏嘘,对当下的热情。如同胸臆之间燃烧着火焰,身为画者与作者,雷骧不断迸发出令人惊艳的创作能量,犹如太阳永恒散发著辐射的热度。这部书,是对往咎的宽容,是对伤痕的理解,是时代的光影,也是生活的风景。

采访撰文|崔舜华
一九八五生。曾获林荣三文学奖、吴浊流诗奖、时报文学奖。有诗集《波丽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废墟》、《婀薄神》,散文集《神在》、《猫在之地》(2021)。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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