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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大师】刚柔的呐喊,记忆的救赎-莉迪亚・豪尔赫(Lídia Jorge)

written by 张淑英 2021-05-18
【当代大师】刚柔的呐喊,记忆的救赎-莉迪亚・豪尔赫(Lídia Jorge)

莉迪亚・豪尔赫(Lídia Jorge,1946-)是当今葡萄牙活跃文坛既资深又具分量的领航作家,迄今出版十二部小说,六部短篇,三部童书,其他文类尚有散文、戏剧、报导新闻等。她的作品深刻描写新旧葡萄牙的蜕变,有一九七○年代末独裁体制终结的旧怨新喜(《奇蹟的日子》);有非洲殖民地自决独立的悲歌(《海边的呢喃》);有既刚且柔的呐喊,从传统到现代的记忆书写(《画鸟的人》)。此次《画鸟的人》中译出版,莉迪亚・豪尔赫特别接受访问,谈论这部作品。

Q您这部小说的原文名称是《激情的峡谷》,但是英、西文译本都使用《画鸟的人》为名,您当初创作的主旨是什么?对于翻译版本的改名有什么看法?

这部小说透过一个私生女的视角和论述(内心强烈的呐喊),借着她从已逝父亲寄来的军毯铺陈爬梳,来建构父亲的影像与回忆。原来的题目是《士兵的军毯》,但是一出版后,不少葡萄牙人的记忆还停留在九○年代葡萄牙丧失非洲殖民地的不堪,有读者误以为是指涉非洲战争。事实上,战争背景是指葡萄牙参与二次世界大战,但是舆论造成一股压力,为了不要有错误的讯息误导读者,我便将小说改为《激情的峡谷》,跟小说的情节有种换喻的意涵。其他外文译本都直接以鸟或军毯的名称取代,此次马可孛罗的中译本是唯一还保留原文如实呈现的版本。

Q《画鸟的人》重要的一个主题是「迁徙」,除了乡村人口外流的问题,小说中透过华特的异乡漂泊描述了葡萄牙曾经殖民过的领地如印度、非洲、南美,是否试图召唤大航海时期葡萄牙海上霸权的光辉或怀旧?

华特是一个周游世界的浪子,他漫游了旧时葡萄牙帝国的殖民路线,有些在萨拉查独裁时期仍是葡萄牙的属地。他的出走,就跟二十世纪葡萄牙大部分外移的年轻人一样,为了求生存找机会。他随身携带的军毯,他的女儿称为地图志,他的兄弟贬抑为风流成性的凭借。华特是葡萄牙「离散」的象征,旅行和距离也是小说的主要元素,强调个人追寻存在存有的本体论价值,没有意图要怀旧帝国光辉。

Q书信体是创作重要的(次)文类,您在《画鸟的人》里,用书信串连狄亚斯家人的情感或是疏离,记载华特的女儿的记忆。书信是过去以来便相当盛行的文体,当代作家马奎斯用得淋漓尽致,您是否也受到影响?书信在您的小说结构或是情节铺陈有那些重要的功能?

我个人认为文学本身就是一封寄给远方的家书,而「书」即是「信」,是跟远方的人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对话。书写转化为对话,而对话人并不在场,书信中的无声和寂静却传达了话语的强度和分量,它的隐喻、重要与不重要的事情,梦想与记忆,都被允许可以迟到,让缺席的事物俨然存在。我认为所有书架上的作品都是每位作者寄给这个世界的信笺,因此,以书信体创作更加巩固了作品的文学特质。《少年维特的烦恼》或是肖代洛・德拉克洛(Choderlos de Laclos)的《危险关系》或当代的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Amos Oz)的《黑匣子》都用书信体成就杰出作品。我在小说里使用书信体,一方面反映真实,家人散居四方,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书信;另一方面是华特女儿的内心记忆,为父亲唱安魂曲和感恩诗的凭借。在《画鸟的人》书信成为家人的合唱曲,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齐聚书信里高歌。

Q葡萄牙和西班牙西北部的加利西亚在地理文化和语言方面有许多类似的特点,「乡愁」这个字,加利西亚人说Morriña,葡萄牙人说Saudade,有其差异吗?葡语文学中很多文人诠释这个字,对您的意义是什么?

Saudade是普世共通的情感,但的确只有葡萄牙人发明这个难以诠释的词汇,不是加利西亚的morriña,也不是德文的Sehnsucht,也非义大利文的macanza或是英文的Nostalgia可以涵盖。它像葡萄牙的「法朵」(Fado)音乐,跟命运结合,却又哀怨,音乐的美让人喜悦,可是词儿又引人伤痛。人们说有能力诠释它的意涵者就可以得到救赎。这是我们丰富情感的传统,波涛汹涌又庄严静肃,奥古丝汀娜・佩萨-路易斯和萨拉马戈都发挥得淋漓尽致且具独创性,我有幸也融入这个葡语的传统。

Q您曾提到您写作受到马奎斯、鲁佛等人的影响。马奎斯阅读《佩德罗・巴拉莫》深受震撼而写了《百年孤寂》,您如何布局《画鸟的人》在时间叙述上的穿插跳接,过去与现在混杂而不产生错误?(例如,马奎斯曾说他一一制作小卡片记载每件事,每段时间,再将它们嵌入小说里)

我理解马奎斯所说的方式,应是受到新闻报导的训练所致。《画鸟的人》和我其他的作品一样,一开始都是与具体真实的世界脱节。我喜欢让我小说里的人物在一个晦暗不明的空间里流动,像处于黎明未醒的睡梦中,没有时间,没有确切的地理空间,一切都在不确定中,但所有的元素都在错觉幻想中自然对位入座。我喜欢这种创作的愉悦,创造出一个庞大的力量可以逃离客观真实的法网。写到最后,我才会试图嵌入时间和空间。

Q女性在您的创作里似乎传统的意义比较深远?因为华特的女儿守着宅院和谋生的工具;另一方面,她是女主角却没有名字,这里面是不是有萨拉马戈一些小说的影子,提及名字并不重要的因素?

关于女性的角色,我想强调这部小说在处理时间的皱褶和变异中的文化,也就是我们历经社会各种瞬息万变,但是女性的身分认同尚未达到两性平等的时代。华特的女儿经历这个转型的考验。她的父亲离经叛道,敢与众不同,他是败家子,他的女儿继承他这个叛逆基因。但是华特的女儿拥抱家乡的土地来对抗遗忘。她想认识旧社会的面貌,如何耕种土地,同时,她是安蒂冈妮(Antigone),承载着父亲的(好)坏,她也是厄勒克特拉(Electra),想要抵抗价值的摧毁。她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现代人,她守护空间的和谐,守护生态的成长,一个尚未成形的流变。另一方面,她也看到她的母亲的认命和悲剧,因此情感上,她也不让男人主宰。当然,小说不是在彰显神话人物的特质,而是我们葡语文学从十九世纪以来极为普遍且传承的题材。这个女性抵御传统与现代的冲击的角色,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的布莉穆妲,我的小说《奇蹟的日子》的布兰卡都是。华特的女儿不需要名字,她的声音期待救赎一个男人。她的角色是第一人称,是全知观点,无法也不用姓名。「她」同时是「我」,两个透视点。至于萨拉马戈,我是他的好友,我尊敬他也深感荣幸,能与他同处在葡语文学严谨与创新的一群。

Q《画鸟的人》的战争背景是二次大战,葡萄牙和西班牙都没有直接参与二次大战,但是两国都受到轴心国的影响或与之合作,战后两国同样持续了近四十年的独裁(萨拉查和佛朗哥),您怎么看待历史上这两个霸权,而今日政经相对弱势的转变?

葡萄牙和西班牙是十六世纪最先引领全球化风潮的国家。葡籍的麦哲伦和西籍的赛巴斯提安・艾尔卡诺(Juan Sebastián Elcano)在一五一九至一五二二环航世界一周,费南多・佩索亚写下诗篇歌颂「倏忽,整个地球被看见/圆球,从深邃的湛蓝浮现」。这个文明与成就的另一面是死亡、屠杀、黑奴贩卖、部落毁灭⋯⋯。十七世纪以后,两国就渐渐步入衰颓,我们没有像英国殖民者,和殖民地以文化底蕴连结,葡萄牙是以宗教和军事力量扩张,对葡萄牙和殖民地都造成伤害。然而,五个世纪之后,人类进入另一个全球化、科技领航的时代,但是人类高唱凯歌时,总是不懂得避免罪恶的发生。二次大战结束后,民主欧洲被两个极权绑架了:东欧被共产主义控制,伊比利半岛被独裁统御。葡萄牙在一九七四年的「康乃馨革命」终结独裁,也让殖民地自决。西葡两国虽然经历独裁而延缓发展,如今虽有财经危机,但是两国一直站在世界最和谐、温暖的一方,有着强烈的韧性可以对抗任何转机,克服难关。

《画鸟的人》
莉迪亚・豪尔赫/著,颜湘如 /译,马可孛罗

从大宅离开的人仿佛铁了心要散落世界各地。
家里的餐桌一年一年地分裂开来,每块碎片都去了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除了她,她从未离开,是永远缺席的在场者。
 
这座葡萄牙南方的古老大宅,距离大西洋够远,无法听到暴风雨中的碎浪,但也离得够近,足以使墙壁被空气中的盐腐蚀。1950年代,原是热热闹闹的务农大地主,八个儿女却相继出走,如同当年的华特。空荡的宅院中,只剩老范西斯科、大儿子库斯多乔、玛莉亚.艾玛,和四名孩子。
 
她,库斯多乔和玛莉亚.艾玛名义上的孩子,总是尽力让自己既不在场也不缺席。她一直都知道玛莉亚.艾玛嫁给了两个男人,三个弟弟并不是她的亲手足,也知道她的所有身分证件都是谎言。但这都无关紧要,因为她所珍惜的一切也在这座大宅。直到那年初冬,家族中的浪荡逆子,那个华特大兵回来了。

采访撰文|张淑英

清华大学外语系教授兼校长室特别顾问。西班牙马德里大学文学博士,二○一六年膺选西班牙皇家学院外籍院士。学术专长为当代拉丁美洲、西班牙文学,翻译研究,西语作品中译近二十本,中诗西译北岛的《零度以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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