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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台湾的主体隐喻,前路未知的幻影迷航─胡长松

written by 夏途岛 2021-10-19
【当月作家】台湾的主体隐喻,前路未知的幻影迷航─胡长松

作家胡长松自二○○○年开始台语文学创作,他自述何以投入其中:「我们很清楚,有办法掌握台语,又有文学素养与写作能力,并且愿意去推行台语文学的主要就是我们这一小群人。一旦我们退出,台语文学也许就空了,变成零。」尽管这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寂寞任务,胡长松仍坚持自己的艺术观点,以台语书写台语小说,持续开发台语文学创作的各种可能,并表述自己身为作家、身为台湾人最关心的沉重命题:我们的下一代究竟要航向何方?

Q:你原本是一位华文作家,后来完全投身台语文学创作,能否谈谈你的心路历程?

A:我从一九九五年开始在宋泽莱老师创刊的《台湾新文学》上发表作品,算是我作家生涯的起点。到二○○○年左右,这本杂志就停刊了。然后我们又一起创办《台湾e文艺》,并发表「台湾新本土主义宣言」,主张多语言的台湾文学。我也在此时开始尝试台语创作。在此之前,我已出过两本华语长篇小说。

高中时我写过包含台语对话的小说,但全台语创作的难度更高,我必须摸索出一套属于台语的叙事语调。这时我发现,过去书写台湾乡土文学,主要以华语叙事,对白却用台语,衔接上显得尴尬,若改用全台语创作就没有这项问题了。

支持台语文运动的理由很多,我比较关注艺术层面这一块,对小说创作者而言,这才是关键理由。可能有人认为台华语混合的乡土文学已经表现得很好了,但小说艺术有其古典型态,我们不能只有台华语的混合,总要有人运用古典手法来书写台语文学。我不是否定台华语混合的文学创作,但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没有被尝试,这就是我的看法,站在本土艺术的立场,不管受到多少误会,我就是会这么做。今天我们写下台语文学作品,台语便能作为一种小说艺术而存在,这是我的创作初衷,至今依然如此。

只是没想到台语小说一写就写了二十年。我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想多做一点尝试,却想不到这条路是如此寂寞。我们很清楚,只有《台文战线》这一小群人或少数个别之人能够书写台语文学,一旦我们撤退,台语文学也许就不复存在了,这实在非常恐怖。某种程度我也感到荣幸,刚好生在这个时代,因缘际会下得以完全投入台语创作。

创作的思想脉络与历史用典

Q:虽然这并不是你第一部台语文学作品,但这部《幻影号的奇航》似乎对你本人具有重大意义,试问新作与其他作品的主要差异为何?

A:其实,我上一部长篇小说《复活的人》便已得到极大肯定,甚至荣获吴三连奖。时隔七年,我期望这部新作的接受度能够更广,所以用了更加亲近的叙事语调,故事形式也近似于《金银岛》这样的少年文学,书封也经过特别设计,希望摆脱一般人认为台语文学主题严肃的刻板印象。

此外,我出生在七○年代,一九七一年台湾退出联合国,一九七二年台日断交,一九七八年台美断交。我们这一代还没开始上学,台湾已经变成世界孤儿。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揹国旗的人》,描述中华民国退出联合国后,有一个人揹著国旗站在联合国大楼外面抗议,令我感到震撼。不论是认同台湾或中华民国,我们确实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存在,却被全世界否认,所以大家都很拼,就是这种「孤臣孽子」的心态造就了「台湾钱淹脚目」的时代。但我后来认为应该对这种思想进行反驳,如果到我这一代依然书写「亚细亚的孤儿」,我们的下一代该怎么办?我认为每个作家应该都要有这个意识,假设台湾作为一个命运共同体,我们应该要往哪里去?我认为这点非常重要,过去我们是以陆地作为核心思考,现在需要把价值中心转向海洋。

七年前我开始写这本书,那时谁会关心西太平洋?现在变得多热闹,总有军机、军舰巡航。我本来要写「预言」,如今只能变成「寓言」。台湾作家一般喜欢书写个人化的小经验,较少直接谈论国际情势变化,我觉得这方面总要有人来写,便自己跳出来写了。然而开始写作并蒐集资料,才发现我们对海洋可说是一无所知,但我还是努力把它写出来了,实在是一大挑战。

Q:我们知道你是虔诚的基督徒,《幻影号的奇航》是否与圣经故事中的《约拿书》有关?

A:坦白说,创作过程中,我完全没有想到约拿。但我在《复活的人》中确实写到约拿,某种程度上,这本新作也是《复活的人》的延续。

约拿这个故事对基督徒来说非常重要。有几个文士和法利赛人向耶稣求神蹟,耶稣回答说:「……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蹟以外,再没有神蹟给他们看。」「约拿三日三夜在大鱼肚腹中,人子也要这样三日三夜在地里头。」(马太福音第十二章:38-40)耶稣就是把约拿的故事拿来比喻祂自己的死和复活。

在神话原型理论中,所有航海、冒险故事的英雄都以约拿为原型,将「死而复活」作为隐喻与延伸,如《地心历险记》,从一座火山进去,中间历尽艰辛,最后从地球另一头出来,这不就是一个约拿故事吗?

对基督徒来说,约拿故事还有第二层意义,那就是他得到神启,他不能不讲,不然会下地狱。其实文学家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古代先知,得到启示不能不讲!

Q:我注意到你引用了林道干的故事,记得你曾说这个故事非常震撼你,放在这部作品中,是否有特别用意?

A:一五六六年,林道干遇到明朝军队追击,逃到打狗山,结果船坏了,他拿打狗山的石灰跟番人的血来修船,这事实对我震撼很大。记载这个故事的〈陈少崖外记〉已经遗失了,但我小说中的船上竟然有这本书,厉害的读者会知道这艘船价值非凡。

我为什么会感到震撼?因为这个故事确实有根据,如果是乱写的,作者不可能知道打狗山有石灰岩。对我而言,这是家乡打狗山的重要身世,也是打狗山最早记载于史册的纪录。

至于放在作品中有何用意,主要也是想增加读者与乡土的连结,我觉得台湾人对这块土地的历史知识还是太浅薄了,因此我藏一个细节在这里,掉个小书袋,也是我写作的文化语境。

小说结构的音乐性

Q:这部作品中出现多种乐器与音乐的描写,例如三味线和月琴,对于音乐与文学的关系,能否谈谈你的看法?

A:我认为音乐和文学有肌理上的关系,譬如节奏感与句式长短;我的小说结构也受到音乐启发,像这部作品最早的架构是十二章,案件笔记集中在第十章;后来我发现这样的节奏感不对,应该写成像巴哈的赋格,将案件笔记当成间奏曲,主述当成赋格。案件笔记的调子完全独立于其它十一章,打散到各章中间做间隔──这就是巴哈《十二平均律》的原理,大小调交错才耐听。我这个故事又有侦探、又有科技,其实它的主题相当沉重,如果不用一些比较轻松的调子当小菜调和一下,读者可能会受不了。

权力、政治与身分认同的思考

Q:吴昭阳向涂丽云解释了他对权力关系的看法,那是你本人对权力关系的见解吗?书中也提到一些两岸政治问题,有人说台湾文学特别回避探讨政治,你认为政治与文学之间是怎么样的关系,能否谈谈你的看法?

A:其实我对集体主义非常反感,属于自由人权的拥护者。但这部作品确实从头到尾都贯穿着权力主题。

小说中的总书记真有其人,以我的同学作为蓝本。我那位同学对苏联党政架构十分熟悉,于是我们开始玩起政治游戏,由他担任总书记,把班上一半同学都编入共产组织内;这个游戏持续了一学期,起初我也玩得很开心,某天突然发现他怎么在对我发号施令?可我先前竟然完全没有自觉!原来将人组织起来,便会自动产生权力结构,即使这只是个游戏,仍会扭转人的意志。等我长大才发现这就是《苍蝇王》的场景。

主角吴昭阳并不等同于我,我的见解与他各有差异与交叠,但核心价值是相同的,他那个反省自愿为奴的观念确实是我对权力的看法。为什么我会接受同学的分派担任军委主席,因为我下面还有好几个人可以管,可以对他们发号施令,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感受到共产党极权的恐怖。

再说到政治与文学,这可分为两个层面:一是潜意识的政治语境,譬如写一个人走路去投票,这就是民主社会的政治语境,作者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政治运作,因为在民主社会中这是很自然的事;另一个是从意识层面谈论政治本身,像巴斯特纳克、索忍尼辛便是有意藉作品批判苏联政权。早期乡土文学作家如施明正、林双不、王拓、王祯和等人,他们的作品摆明就是在写政治,只是那个年代通常以荒谬、存在主义的形式表现,和我们现在写政治的方法不一样。像我便是有意识地在写这部政治寓言。

Q:小说中的哈力说他当然需要一个身份,你在《复活的人》里也讲述一个寻找身分的故事,你如何看待身分转变这项问题以及人如何克服身分转变所带来的痛苦与挣扎?

A:大部份台湾人面对的身分认同问题在于,尽管自认为是台湾人,但在大中国思想下,被迫认同「中国人」的身分,因此丧失认同的自由,这种剥夺感很不舒服。这种力量明面上是权力组织的运作,暗地里则是隐藏在社会各个角落的意识型态,我们写文学便是在对抗这种暗藏的意识形态。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台湾艺人,即使他们主张台湾跟中国是同一个国家,然而仅仅把台湾称作「我国」,便遭到中国封杀,这就是认同资本的剥夺。

我认为应该尊重每个人对于身分认同的自由选择,并且应该要有个对价关系,譬如我选择大中国认同,相对就该放弃台湾的健保福利等。但台湾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有人认同中国,却两边好处都要。所以你说身分的转变会带来痛苦,我觉得未必,如果这人原本就取得许多利益,他没什么好痛苦;但如果先天认同被剥夺,使人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身分,那才是真的痛苦。我的小说就是在处理后者。

小说中的幻影号其实正象征台湾,船上各种国籍的人象征台湾所有族群。我写这些不是想要区分或排挤族群,而是借由我们熟知的历史经验来劝告那些拥有中国认同的族群,不要以为当了传声筒,中国飞弹打来就能躲过去。因此这部小说为何重要?因为它包含了真相与隐喻,传达了我想给这个世界,尤其是给台湾人的讯息,不要去争论枝微末节的问题,我们必须共同面对台湾所遭遇的危机。

《幻影号的奇航》
胡长松,前卫出版

作家胡长松耗时七年完成全新台语长篇小说巨作——《幻影号的奇航》,挟带西太平洋的巨大浪潮,再度冲击人们对台语小说的想像。这部小说堪比史蒂文生的《金银岛》,以充满科幻与冒险元素的航海故事为包装,内里却拉出一段历史纵深,探讨台湾的族群、身分认同、信仰与国际政治危机。作家透过小说重新思考陆地与海洋的关系,以及台湾在世界地图上的位置与生存问题。幻影号的奇航既是作家的预言,也是留给下一代的瓶中信。

采访撰文|夏途岛
台语文运动者。六年多前以发起人与召集人身份成立「念册会」,每个礼拜聚会一次,研读各种台语文学读本。除了台语文学,也专注於哲学经典的阅读,五年前成立「苏格拉底捙倒珈琲」,精读过《理想国》、亚氏《形而上学》、康德三大批判,正在努力攻克《精神现象学》这座哲学世界的圣母峰的路途中。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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