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阅读推荐】越来越芬芳、坚强、有力的女性乡土小说──女性胜利英雄诞生的前奏曲

【阅读推荐】越来越芬芳、坚强、有力的女性乡土小说──女性胜利英雄诞生的前奏曲

written by 宋泽莱 2022-02-22
【阅读推荐】越来越芬芳、坚强、有力的女性乡土小说──女性胜利英雄诞生的前奏曲

节录〈越来越芬芳、坚强、有力的女性乡土小说──女性胜利英雄诞生的前奏曲〉

与八○年代台湾女性乡土文学的差异

《大海借路》一书远非上述的简单大纲可比,它的几个重要人物的事蹟超过这个大纲的十倍、二十倍,更加立体详实,在小说里彼此牵扯,构成一个不停运动的庞大人事网络;作者并且借着这些人的足迹所到之地,倾全力描写台南青鲲鯓小岛与高雄的七贤三路、盐埕区、苓仔寮一带的地景,这些地景都是一九七五年以前的景象,谅必现在大部分都消失了,只在这本书里获得保存,这实在是这本小说所蕴藏的极大价值。不过,如果我们以这个面向来看《大海借路》,那么还不足以显现这本小说更深刻的价值和特殊性,因为几乎八○年代的乡土小说尽皆在乡土人物和乡土地景做出杰出的书写,目的将台湾底层社会实相呈现出来,好让台湾人了解自己,当时的女性乡土小说也是肩负了这种任务。

因此,我们且用一九八○年代廖辉英所写的《油麻菜籽》与李昂的《杀夫》这两本小说来与《大海借路》做一个比较,在对比之下,就能看出《大海借路》的另外种种价值与特殊性了。

提到《油麻菜籽》与《杀夫》两本都是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女性乡土小说,几乎同时成为台湾文学名著,在国外也很有名气,它们是那个时代女性小说的最好代表。

首先,众所皆知,《油麻菜籽》与《杀夫》在当时都不约而同地控诉了台湾乡土女性在丈夫威逼底下所受的虐待和綑绑,对于狂暴的台湾父权提出了最严重的抗议。比如说《油麻菜籽》里的那位主角母亲,可说是典型的受虐妇。丈夫常常对她横眉怒目、摔东掼西,忘了自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还在经营自己未婚时的春秋大梦。主角母亲则是整天披头散发,呼天抢地,终日与丈夫争吵。不但如此,丈夫还在外面混女人,只能赚很少的钱回家,甚至在与妻子口角时,丢出了刀子,插在妻子的脚踝,流血不止,实在是极凶狠的丈夫。然而主角母亲从未想到要离婚脱离这个家,她继续受虐,在家庭一天过一天。至于《杀夫》则是控诉一个当屠夫的丈夫,控制了妻子的行动、食物,让妻子变成他的泄恨与泄欲的工具,让妻子陷落在惨无人道的天地里。这种书写就是一九八○年代女性乡土小说的最大特色。但是到了二○一八年的这本《大海借路》,这种夫虐待妻的现象突然都不见了,丝毫没有再被提及。更为不同的是,凡是小说里的男性都变成了格外地懦弱与沉默,不管是阿秀的丈夫苏金田、裁缝师陈英同,甚至是日治时代苏金田的父亲,尽皆如此,他们退居在家庭的一个小角落,或者成为无为者,或者早死,对于家庭不再产生负面的影响。相反地,所有的女性几乎都格外地壮大,像阿秀与阿满都是孔武有力的女性,即使是干扁如四季豆的李金采都很凶悍,不惧斗争他人。她们已经不再是丈夫手下的被虐者,男人已经不是她们的对手,她们想要争取的是家庭的财产权和控制权,具有非常独立的个性,并且对于经营事业很有概念。假如说《大海借路》里的所有女性能捐弃前嫌而和衷共济,那么她们简直可以组成一个女性军团,足以南征北战,主宰一片天。整篇小说看起来《大海借路》的社会就是一个小型的类母系社会,在这个社会里都是女性说了算,男性并不一定有主导权和说话权。这就是说,在台湾小说的历史里,一九八○年代的乡土女性作家专写女性的孱弱,揭出若干女性在男性的暴力下存活的事实;而到了二○一八年,乡土女性作家已经转向女性的强悍面来书写,显示女性的坚强自主面已经被发现了。笔者相信,这两种女性的面向一直都存在于台湾乡土女性的身上,一九八○年代,女权比较低微,让女作家比较没有自信,所以小说就那样写;而二○一八年的女权已经高张,女性作家比较有自信,小说家就这么写,乃是时代给了她们不同的书写。

上述就是第一个差异。

接着另一个差异就是:一九八○年代,《油麻菜籽》与《杀夫》所写的女性,到最后都是失败的女性。女性不管如何受辱,到最后几乎都走上毁灭的道路,偶而才有善终的现象。比如说《油麻菜籽》里的母亲在晚年时,靠着长大的女孩赚钱回家,生活改善不少,但是她的精神状况已经毁了,她开始骂人,家里老老少少都常被骂,整天喊命苦,简直不可理喻。至于《杀夫》里的受虐妇,最后终于拿起刀子,把丈夫杀了,毁掉了一切,连获得一点点人生的补偿都不可能。可是《大海借路》就不是如此,小说里的人物最后都胜利成功了,阿满也结婚了;阿秀的母亲最后能够有好的房子在青鲲鯓终老;而即使是喜欢虐待阿秀的李金采还是保住了她的家庭与经济的控制权,并不完全失败;更不要说在事业上相当成功的阿秀。这些女人都成了能克服恶劣环境的女英雄。这些就是一九八○年代与二○一八年女性小说的第二个差异。

从这两个差异看来,《大海借路》可说是反叛或超越了一九八○年代的女性乡土小说,往另一条新的浪漫的道路而走远了。

当然,笔者知道将会有人对《大海借路》提出质疑,认为这是作者过分浪漫的写法,尤其是在一九七五年以前,台湾乡土女性的命运并不如此幸运光明。

不过,笔者倒是认为,台湾女性并不只有少数几个人,最少还在千万以上,这个群体里有一部分人的命运不好,但不见得所有人的命运都不好。命运的好坏共存在这个大族群里,要写黑暗的一面或者是尚有光明的一面,由作者天然的个性偏好做决定 ,并不见得一定要把一九八○年代以前的女性写成无比沉重与黑暗才算正确,让女性有一些好运与光明仍然没有差错。另外《大海借路》是二○一八年的作品,它并不只反映了一九七五年的现实,更重要的是,作者其实也是在反映当前乡土女性比较有展望的现实;我们知道,经过了三十几年,女性的命运不可能永远停在失败的一九八○年代,三十几年后功成名就的女性越来越多,因此想要告诉每个人说:「当前女性越来越成功了!」,应该是作者写这本小说的本意。同时这本小说也是预言未来的小说,它在预言将来的台湾有可能会走入胜利女英雄的类母系社会!

从整个台湾女性文学史来看

在世界各国的可见的漫长的文学发展史里,存在这一个明显的规律。这个规律是这样的:每个族群在某个长时段里,或者两千年,或者三百年,或者一百年不等,其主流文学家群所书写的文学类型「文风」会发生一种嬗递的现象,就是先进入一段时间的「春天:浪漫时代」;然后再进入到一段时间的「夏天:田园•喜剧•抒情诗的时代」;然后又进入到一段时间的「秋天:悲剧时代」;最后进入到一段时间的「冬天:讽刺时代」,先完成第一轮循环。之后,又来到另一个长时段的「新春天:浪漫时代」,以备进行第二轮的循环。

如果我们把文学作品中的主要人物视为「英雄」,大凡在「春天:浪漫时代」就会出现胜利英雄;「夏天:田园•喜剧•抒情诗的时代」就会出现安居英雄;「秋天:悲剧时代」就会出现失败英雄;「冬天:讽刺时代」就会出现英雄已死,由小人物当道。

台湾的各族群文学发展史也是这样。

按常理来推测,台湾女性族群的文学(包括歌谣)至少已经有千年以上的文学历史。由于最早有一段很长的历史,是属于平埔族的母系社会时期,女人普遍控制了家族财产权,并且普遍有了婚姻自主权,活得必然十分快意。所以估计有几百年的母系社会期的女性族群文学必然就是「春天:浪漫时代」与「夏天:田园•喜剧•抒情诗时代」,作品里也必有许多的女性胜利英雄与女性安居英雄的存在。可惜,就我们目前所能看到的平埔族歌谣,大半都属男性口传的歌谣,很少是属于女性口传的歌谣 。庞大的女性浪漫与田园歌谣文学都不存在了,这是很大的遗憾。

就在距今三百多年以前,汉人陆续来到台湾,人口众多,逐步将台湾变成汉人社会。由于汉人社会是一个父权十分高张的社会,从唐代女诗人鱼玄机或宋朝女诗人李清照的诗开始,汉人女性的文学就充满了悲剧气氛。因此即使明郑统治与清治时期,台湾并没有留下女诗人作品,但可以估计台湾的女性文学必然很快转入了「秋天:悲剧时代」。在日治晚期,台湾则有三个女诗人:石中英、黄金川、蔡旨禅就留下了许多表现女人不济的诗歌。战后,女作家的悲剧意识更为强烈,像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一九六○年出版)里的每篇女性小说都是一个悲剧,而聂华苓的《失去的金铃子》(一九六○年出版)里竟然描写了一个叫做玉兰的女子必须嫁给一个刚刚夭折死去的小孩的可怕故事,悲剧气氛浓厚到不行;更不要说是一九八○年代廖辉英的《油麻菜籽》与李昂的《杀夫》这两本小说也都是万般的悲剧,可以说悲剧操纵了台湾女性文学相当持久而坚固,故事里的女性也都是失败的女性。到了一九九七年,李昂才写了《北港香炉人人插》这本短篇小说集,才将台湾女性文学推入了「冬天:讽刺时代」,此时女性英雄已死,主角被换成不正经的男男女女,演出一幕幕极为不堪的丑剧,从此以后,台湾女性文学就停留在「冬天:讽刺」的阶段,不再前进分毫 。

但是现在《大海借路》这本小说出现了,女性成为胜利英雄,男性退场,都显示了女性的文学正渐渐来到另一个循环的「新春天;浪漫时代」,虽然《大海借路》还是有讽刺味道(比如说男性都是懦弱畏缩),但是女性大抵都很强势,能主宰与创造光明的未来,显然已经宣告台湾的女性文学就要脱离冬天时代,往春天而走了,两性社会也开始要有母系社会的味道了。

当然,笔者还不至于幼稚到说现在台湾已经进入母系社会的阶段,从当前台湾的两性权力结构看来,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有一个拥有最高政治权力的女总统,但是就以全国最基层的国小校长名额来看,女性只占有四分之一,人数还是很不足。假如台湾真正要进入母系社会,那就非得全国的女校长名额占一半以上不可,同时全国各级的女议员、女县市长也要占一半以上,最好有一半产业的老板也由女性担任。如此,台湾才能迈入真正的母系社会。

不过,如今的《大海借路》这篇女性小说已经如此写出了类母系小社会,由于女作家也是社会的女性成员之一,她的潜意识与全体女性的潜意识是一致的,背后必有庞大的女性已经感到新社会正朝着小说所写的路向而走,那么台湾真正母系社会的来临还会远吗?

再给女性三十年或者顶多五十年的发展吧,台湾的社会必然会全面到达如同《大海借路》所描写的:男性退场、女人掌权的地步。这是完全可能的!

二○二一年九月十七日 完稿于鹿港寓所

《大海借路》
周梅春,玉山社

青涩的爱恋如薄雾弥漫的大海,看似风平浪静。一场短暂如烟的初恋,一句有损名节的指控,只因为活在把道德规范奉为圭臬的封闭年代,让正值黛绿年华的潘阿秀,南嫁盐埕埔做人细姨。三轮车缓缓驶离青鲲鯓,缓缓离开那条向大海借来的路。那不是应该还有一个人的承诺在吗?阿秀回头看渔村最后一眼,用阿秀的双眼看最后一眼。此去的人已不是渔村女孩潘阿秀了,而是被改了名字的潘锦绣……

文|宋泽莱
本名廖伟竣,云林县二仑乡人,1976 年毕业于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而后于彰化县福兴国中执教,至 2007 年退休。1975 年,发表「打牛湳村」系列备受瞩目,另有重要作品《蓬莱志异》、《废墟台湾》、《血色蝙蝠降临的城市》等,小说之外,亦有散文、新诗与各种论著,包括宗教、政治、文学与文化运动等,主编文化杂志,对台语文的推广与尝试更不遗余力。于 2013 年荣获第 17 届国家文艺奖。

0 comment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