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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文本与电影的缝隙——谈《睡着也好醒来也罢》与电影

written by 柴崎友香 2022-03-10
【当月精选】文本与电影的缝隙——谈《睡着也好醒来也罢》与电影

常有人问我,关于自己写的小说被拍成电影这件事。非常奇妙,我只能这么说。

至今,我的作品有过几次影像化的经验。两次被拍成电影,一次是电视剧。我一直很喜欢电影,觉得自己的人生和小说都深受电影的影响。正因如此,当自己的作品被拍成电影时,比起忠于原著,我更想看看它会变成怎样的电影。接到邀约,我所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可以去看拍摄吗?」因为行程无法配合电视剧制作档期,很可惜没能跟拍。然而当行定勋导演将我的出道作品《日出前向青春告别》改编成电影时,我每天都在关西的摄影现场、东京的制片所观看拍摄直到深夜。二○一○年小说《睡着也好醒来也罢》出版,二○一五年得知滨口竜介导演想将它拍成电影,并从二○一七年开拍。那次我也在拍片现场观摩了几日。

小说是从一个人的脑海里诞生、由一个人书写之物。而电影则牵涉到很多人,由现实中存在的人执行演戏、拍摄、打光及录音等动作,各种工作人员参与其中。为了尽量避免妨碍现场的拍摄,我待在角落。在拍片现场,我随时随地感受到「原作者」是电影的局外人。

我想每个作家都有不同的看法,就我而言,我将小说和电影看作不同之物。如果只是将小说原原本本地搬上萤幕,那么大可不必把作品「电影化」。既然要拍成电影,首先必须考虑这将会是部怎样的电影作品。

一部小说仅仅被写出来时并未完结。必须借由被谁阅读而成立。每位读者心中都存在着由各个段落、词汇想像出来的画面与情感,而那通常是作者无法「看见」的部分。

也许,拍片的人就是将自己阅读小说时脑中出现的画面,透过电影的形式呈现给观众。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翻译吧,在我参与的美国研究所翻译课上,也有过这样的议论。就像将日语转换成别的语言,文字被翻译成影像。或者,这也接近「评论」。当然,「读法」存在着各种风格。既有尽其可能忠实解读的方式,也有从自己读取的部分进行扩展的方式。

学生时代我曾短暂地参与过独立电影制作,以拍过电影的写作者角度,不断思索表现手法的差异时,我发觉两者间的缝隙十分值得玩味。在《日出前向青春告别》拍摄现场的观摩经验实在太过有趣,我将那份经验写成短篇小说,收录进配合电影上映所推出的文库版。

我一共参观了四天的《睡着也好醒来也罢》拍摄。除了针对大阪方言进行细部调整之外,我一向不置喙电影作品的台词。那次,我有了新的体验。在观看某个场景的实际拍摄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脚本的对话说服,当场与导演讨论,在最后关头做了更动。那个片刻,「小说的作者」之于「电影」的立场究竟是什么,至今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在小说《睡着也好醒来也罢》中,朝子是拍照片的人,十年来她持续将相机对准世界这件事,是重要的故事情节。我虽然惋惜电影抽掉这个设定,但当我得知饰演朝子的唐田英里佳小姐在真实生活中也喜爱拍照,而且使用的是最近变得较为稀奇的底片相机,我感觉到即使这样的连结并不直接,也会转映在电影胶卷的某处。

在一场高速公路开车奔驰的戏,我搭上跟在后方的车。工作人员告诉我,虽然也见过其他原作者来探班,但坐进跟拍车的,我还是第一个。当然,我无法目睹那必定被摄影机拍下的演员互动。我看着与他们所见相同的风景,听着对话。那句台词,不曾出现在小说里。「朝子」是从我之中诞生的登场人物。此刻,「朝子」在我耳边说话。这个「朝子」究竟是谁啊?然而,电影的「朝子」也在那个瞬间,确切地存在于那里。她只在摄影机转动时出现,她就在那里。

下了高速公路,又开去同一个地方,我听着每次到达那里就重复的台词。真是奇妙的经验。除了奇妙,没有别的词可以表达。对我来说,这是持续留在我心中,关于电影《睡着也好醒来也罢》最奇妙的经历了。

「电影化」究竟是什么。这可能是我今后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化」这个字,具有变化、给予影响等意涵。当我们不说电影「版」,而是电影「化」时。我相信那必定意味了什么。

《睡着也好醒来也罢》寝ても覚めても

柴崎友香/著
常纯敏/译
凯特文化 (2018.09)

文|柴崎友香
一九七三年生于大阪,毕业于大阪府立大学(专攻人文地理学)。一九九九年初登文坛,作品《日出前向青春告别》于二○○四年由导演行定勋改编为电影;二○○七年出版《那座城市的现在》获选艺术选奖文部科学大臣新人赏与织田作之助赏大赏;二○一○年凭《睡着也好醒来也罢》获得野间文艺新人赏,并于二○一八年由导演滨口龙介改编为电影;二○一四年以作品《春之庭院》获得芥川赏。细腻描绘城市光景,擅长捕捉当代女性姿态的作品,多次入选三岛由纪夫赏、芥川龙之介赏等优秀候补。中译作品包括《下一站前,要唱什么歌?》(方智)、《春之庭院》(联经出版)、《睡着也好醒来也罢》(凯特文化)。

译|田家绫
在台大读社会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建筑,东京大学研究文学。曾获新北市文学奖、桃园钟肇政文学奖、文化部青年创作奖励。当过日本OL,讨厌满员电车。多半在莫斯科与东京都,偶尔也在台北城出没。

图片提供|东昊影业

■ 2022 三月号|449 期  ■

人的日常与表演,诉说与聆听,向来是滨口作品里的母题之一,本期特别以近六十页的庞大篇幅,探究这位导演的电影语言与影史定位,剧中剧《凡尼亚舅舅》读法,《在车上》的语言与角色分析,专访该片台湾演员袁子芸,更特邀日本作家柴崎友香谈及对作品改编的想法,并延伸探讨《偶然与想像》、《欢乐时光》等过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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