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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夹缝中唱歌,当行走时跳舞──专访台北市立美术馆资深策展人张芳薇

written by 崔舜华 2022-12-01
在夹缝中唱歌,当行走时跳舞──专访台北市立美术馆资深策展人张芳薇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在/这里 一起 走过那么多路/碰到那么多人 以后 我们一起/在这里 这样 你讲了这些 然后/我这样回答 我们在这里 坐下/一起坐下 这个空间 这种姿势 这样/的光线 这种说话的速度 有许多小/孩子都在放羊 有许多只狼 只有我会遇见/你 只有我们会做那件美丽的衣(夏宇〈一九七九〉)

 

当观看「在夹缝中行走」的展览时,我无法避免地想起这首诗。夹缝,隐喻著现代人的生存处境;而行走,意味着行动与过程中的颠簸。本场展览由北美馆资深策展人张芳薇擘划,学者李立钧延伸的观点与面向,邀集一九六○年代以降、二十八组横跨数各世代的台湾在地与国际艺术家展出作品。而展场内不断出现停步为展件拍照的观展人潮,而人们在展件、空间中的行走与停顿、闪避与弯折,更突出了展览本身的诗意隙缝与行动实践。

从观看实践的诗意

若你观看「在夹缝中行走」,走进展场,第一件映入眼帘的展品即是卢奇欧.封塔那一九六一年的《空间概念》,蓝色画布上两条割裂的痕口,同纳了平面与立体、平地与裂隙的空间维度,是它被摆在展场第一站的主因。《空间概念》是北美馆早期费尽心力所收纳的作品,而在这场展览中,《空间概念》则有另一层象征意义,二十世纪中时,艺术分科的概念兴起,绘画、戏剧、舞蹈、雕塑等创作类型,皆各自成家;其中,「绘画雕塑」是艺术分科实践很久之后崭新而吸睛的创作突破,也是卢奇欧所创作的数百件作品的主要形式。

策展人张芳薇表示,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不再常常以身体劳动与创作:「我们都以为眼睛前的萤幕,无论电脑或手机,就是所谓的真实。当下某些艺术创作重视手感的温度与手作的劳动,是这种艺术的关键,在人类的当下科技生活中所以我们也可以看见,许多文创工作者如今回来都强调手作与身体的体感,就是在提醒人们要返归与萤幕前的影像不同的『真实』。」

在观展过程中,「在夹缝中行走」无论在论述文字以及展品呈现方面,都在在强调「缝隙」与「行动」的「之间状态」,而对于熟悉现代文学的观者来说,很可能联想到这种「之间状态」与现代诗语言的类似情态及象征意义(譬如,首先跳进我脑海的,即是诗人夏宇的〈一九七九〉)。

现代诗中存在大量刻意的断裂与动态,而「在夹缝中行走」展览中精致规划的空间与光线,仿佛与当代社会的人类生存状态产生互映,甚至透过影像与装置艺术的演绎,似乎能与文学产生另种对话。「早期(例如八九○年代)其实台湾有很多的行为展演的实验,譬如邀请各家诗人在展览现场读诗,这是最直接的诗意实践行动。但是我更注重观者的感受──我希望这场展览中所含纳的微妙的诗意,是由观众的眼睛与身体而自主产生的。譬如展件中白双全的《台北手记:2011.11.19-2011.11.28》,便是使用短句装置与许多的『/』,此即是很明显的诗的样貌之一。」她也表示并不会特别去强调展览的诗性,但更期盼这场展览可以包括各种声音元素与回音,而层层音色的涟漪也需要观众的细诉、低语、默读,是否能引起这些反馈未知,但布展时便已需要进行展览场的动线节奏,「「在夹缝中行走」尤其关涉到人们在当下现实环境里的处境,尤其是当今COVID-19肆虐,疫情的危机让人与人拉深了距离──而这是具有诗意的吗?我想将答案留给观者去阐释。」

「道」与行走的哲学

现实生活中,我们多少都曾体验到置身于「之间」之内的经历,以及「在夹缝中勉力而行」的感受。譬如展件中莫娜.哈同的《行路》,以影像记录了艺术家自己系著靴子勉力拖行的困顿之感,体现行走与生存本身的困难。而在台湾,「行走」的难题更是时时发生,各式各样地擦撞、跌倒、纠纷,甚而频频曝光于新闻版面。「在夹缝中行走」是否也包含并回应了这样的社会现象?「这个主题其实很广义,如果以同样主题邀请不同的策展人策画,会生产出截然不同的展演,每个策展人诠释同一主题的样貌各有千秋。但从最简单的定义来看:『夹缝』指向空间,『行走』指向时间,「在夹缝中行走」最直接的意义就是将时间乘以空间,任何事物的道理皆是如此。」

展场中,置放著一张玻璃桌面的长桌,玻璃下是本次展览研究者李立钧所撰写的文稿其中有一段文字,相当吸引观者(我)的目光──「对于跛行之人而言,每一步皆构成问题,而他也在踉跄的步伐中不断重新确立与世界的关系。李欧塔提醒我们,唯有跛行之人──亦即那些勉力以最矛盾的方式对待思考的对象,并且连最熟悉、最无疑义的东西都犹豫再三的人们──才是真正行走在真理的话语中的人。是费力而缓慢的跛行,而非毫无罣碍的飞行,才是接近真理的路径。(摘录)」从策展角度切入,这些文稿的目的是让展览的有效性能够凸显与扩散,「在夹缝中行走」所展出的艺术作品横跨将近百年,而李老师的书写也横跨约五百年,桌上所展示的理论书的某一部分,或许是一张图片也好,都与论述文字没有直接的关联,因而产生暧昧的流动感。当初是期望李教授能解构其学者身分、挑战学院派的书写习惯、将知识理论的庞大负担改建为轻盈的具体呈现。

至于「跛行」如何成为接近「真理」的捷径?「如果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冲突,那就是一种跛行状态,当然也可以换个角度说,抗议队伍的行进亦是一种跛行。在这世界上,所有的路途与过程,因为人性的弱点,够敏感的人,常常能自觉到自己总是被拖累地慢行着。而从哲学角度来看,亚洲人常谈论『道』(PASS?),PASS在英文中也是路径的意思,所以『走』在亚洲文化中,经常被延伸诠释为生命中的重要历程。至于『行』字的甲骨文 ,本身就像一条四方大道,北美馆的空间正好是两笔『井』字,包括天井与二楼的井道,我感觉这恰好充分呈现了展览的意义,譬如理查‧隆(Richard Long)《A Line Made by Walking》(1967),便是一步步在地上来回踏出一条线。」

关于如何完好地策划一场展览,她则以阿比‧瓦堡(Aby Warburg)为例:「阿比‧瓦堡是知识性很强的艺术史家,他曾提出布置展览的方法(注),最重要的是,策展人需要一定程度的知识累积,策划出来的展览才有看头。」她强调道,展览不是知识的空壳,更要有知识的内容,「我有我自己一套累积知识的方法,我也认为每个人都得知道自己擅长的是甚么。每一场展览,皆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艺术可以偷,但不能抄偷了以后内化再外显,就是你的道理──也就是知识的互相交换。」

采访撰文|崔舜华
一九八五年冬日生。有诗集《波丽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废墟》、《婀薄神》、《无言歌》,散文集《神在》、《猫在之地》。曾获吴浊流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时报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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