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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菁:我准备好要老了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8-11-13
李维菁:我准备好要老了

我是在台风天读李维菁的。封面是艺术家陈慧峤二○一二年的装置作品《云端》,十二座桃红沙发围绕密织了银葱线的铺棉圆桌,拍摄角度,使针线的边陲像被那强烈的粉色扯开似的。而周遭风雨秽乱。想起曾听过一句话,像极整个世界对女孩——女人的寓言:「妳知道吗?妳最甜美的地方,就是妳永远不会再甜美了。」就在这终于甜蜜的、甜蜜的生活中。

 

不甜蜜的:生活

Q 书名《生活是甜蜜》,「甜蜜」这个词汇在书中总共出现三次,都是锦文和李翊恋爱的时候,形容锦文的幸福感,但整本书描写的生活是悲哀的,为什么取这个书名?

A 其实书的内容并不甜蜜,从头到尾都跟甜蜜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我写得够诚恳,可能读者看完之后会叹一口气说:「啊,毕竟是甜蜜的呀。」是这样一声小小的叹息。想到这个题目后,便想到一九六○年费里尼的电影《甜蜜的生活》,那部电影描述一个二流作家,看到当时罗马上流社会、文化菁英光怪陆离的现象,对他人生造成一些影响,刚好很合我的心情,跟锦文李翊恋爱的部分没什么关系。

Q 怎么定义甜蜜?

A 甜蜜的意义,比较接近「惘然」、「叹息」。

Q 有一本书《爱人,同志》(Significant Others),那本书说两个艺术家一起生活是困难的,男性艺术家的成就背后常有另一个女性艺术家的牺牲和付出。我们期许「爱人」可以成为同志,但「爱人」未必能身兼「同志」。《生活是甜蜜》写艺术家跟艺术家身边的女人群像,这样的关系有什么特质、现象?

A 不只是艺术家,父兄家长制的社会都是这样的。艺术史会记得的是艺术家本人,但更多的是艺术行政、策展人,他们多数对艺术抱有情感或幻想,朝着那闪闪发亮、暧昧光芒过去,跟创作者一样,只是走进光的方式不同。很自然地,有些人会变成艺术家的妻子或女朋友,艺术交换的感情、渴望融合的强度跟爱情类似,所以容易混在一起,但最终牵涉到的仍是自我实践的挣扎。

妳也写作,所以妳一定知道,谁会一直写下去,未必是才华,而是某种人格特质,自我实践的欲望特别强。如果艺术家的伴侣自我实践的欲望也很强,通常会发生冲突。锦文自己不知道,但她自我实践的欲望大过她扮演支持者的欲望。

另外,书中写到的感情未必是一般人眼里的爱情,不是两情相悦、天长地久、甜甜蜜蜜的,他们可能只是牵连、只是放不下,从头到尾没有谈过恋爱,在我眼中这是比较真实的。

Q 阅读时印象很深的是,锦文说李翊「一定是个醒目的艺术家,但他不可能成为真正好的艺术家」,因为他的内心缺乏哀伤平静的素质。

A 创作者某些成分是很接近的,我开始写小说后,庆幸以前在艺术界待过一段时间,知道创作者对成就感的不安、焦虑、寂寞,和因为寂寞做的蠢事。后来在文学圈碰到同样事情就有心理准备,不至受太多影响。

艺术家跟作家的气味不太一样,我有个朋友说,她觉得艺术家的动物性很强,而好的作家比较通透。但不管是动物性、兽性很强,或灵透、通透,最后都要有一块是属于你自己,很哀伤沉静的东西。

 

「恋女」与「厌女」

Q 《生活是甜蜜》聚焦都会女性、异性恋女性的内心世界,阅读时觉得叙事者既恋女又厌女,「厌女」来自于洞彻女性受到父权文化的影响,对这样的权力、环境的厌恶。书里描写两种女性,一是锦文、米亚、迪妮这类现实女性,一是美少女战士、林明美、贝露莎这类动漫女性,希望她们拯救世界。现实女性身陷父权游戏,又期盼卡通神话的女性改变现实,能不能谈谈这个部分?

A 女人长久以来受到父权的影响,也成为父权的帮凶,这本书的核心是「反厌女」。我写的是九○年代台湾社会的情况,大量置入九○年代的文化符号,包括音乐、时尚、当代艺术,古小兔、林明美都是日本动漫的少女符号,她们纤细、脆弱,又强而有力,这反映出我对父权社会下女人的想法。父兄希望女人纯真脆弱,但她们强而有力,在危急时默默为世界做很多事情,挽救被男人用理性、制度建立的社会,拯救完又不居功,躲在男人期望的柔弱形象下。书里也写到靡靡之音,那些被知识分子看不起的歌手。

Q 书里写了王菲和惠妮休斯顿,为什么选王菲和惠妮休斯顿?

A 因为我有个朋友是王菲的粉丝。至于惠妮休斯顿,我小时候很喜欢惠妮休斯顿的歌,去KTV常唱,她也是为幻象所苦的女人。我觉得喜欢文学、艺术的人都有为发著亮光的幻象执著的倾向。

Q 女主角写艺术评论、从事艺术行政,您当过将近十年的艺术新闻记者,这是否有关联?

A 一般人都以为我是因为当那几年记者才写这样的题材,事实上不是,我在当记者时完全不想管艺术界的事。二十几岁的女生要适应职场是很辛苦的,更何况是媒体的职场,当时我很不适应职场,虽然做得很认真,但一下班就立刻关电脑不管那些事。反而是离开后,自己高兴而去写,变得比较冷静,也终于可以对它们有一点感情。

Q 您自己与小说女主角的关系?

A 很多人问锦文是不是我,我和锦文没那么像,要说像的地方,是创作欲,原以为可以认分、顺从社会要妳做的角色,朝社会认为女生该有的样貌去努力。逐渐才知道,原来我想要当我自己,我希望被爱的方式,是以我原有的样子爱我,而不是受欢迎、可爱的女人该有的样子。这件事长期困扰我。

我不是学文学的,文学对我是很遥远的事情,我也有创作欲,但会害怕,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曾经压抑不去写,但自我实践的欲望强,显然没有成功,延迟地跑出来,反而更为凶恶猛烈。

书写的时间

Q 您曾说如果有一天不再发表,也会一直写下去?

A 我不是因为发表而创作的,可我是普通人,发表被喜欢当然开心,而且感谢、意外,别人没有义务要喜欢我。但我在写的时候心里没有他人,就是我跟我自己,顶多还有上帝,我觉得这是比较正常的态度。可能我比较晚才写,这方面的干扰也少,自己想清楚了。

他人对我的创作的期待,一开始会觉得不太舒服,我一直都不是能回应别人期待的人,这显然是我要克服的问题。既然出来就是要沟通,要诚恳面对。我看过一些创作的朋友,创作过程很担心别人的看法,和他人沟通时又太自我,我就会笑他们精神分裂。

这本书的命题、叙事腔调、处理文字的方式和前两本不太一样,如果我心里有别人的看法,就无法写这样不讨好的形式了,它的题材是小众里的小众,内容也可能惹毛男人。我可以写得很狗血,但我刻意避免,结构上有所不对称,裁切的不整齐,有些角色出来后就消失了。我一直跟出版社道歉,说如果这本书不行的话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这样做。

Q 小说人物对时间、时代氛围敏感、富有自觉,但时代大事、环境背景又一笔带过,例如金融海啸。

A 如果写太多时代背景,节奏感会不对,我不喜欢呈现说明性的资料,把九○年代的大小事都放进去。我选择节制,只是把那个时代的气味、颜色、亮感呈现出来,让人闻到气息却说不出具体事相的那些东西。这个部分我想了三四个月,思考要不要留这样的背景,如果留了就是另一种写法。这是比实际写作更辛苦、困难之处。

Q 脸书上您说写这本小说「像是沉静地在水里一样生活,折射地从水里看他人的生活,也折射地看自己正在创造的小世界」,受访时也说写完这本书才觉得青春过完了。写作这本小说的时间感?是对青春的整理、告别、纪念吗?

A 严格说来,是「我准备好要老了」,未必是青春要走了。

写评论可以用电脑,但创作必须用纸笔,我是用笔记本写的,写完再用电脑誊,打进电脑时难免会想动它,微调是可以的,经验告诉我要忍住大修的冲动,放了一周想改再改。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每天下午带着笔记本跟书、带手机听音乐到我家附近的丹堤,也不是文青咖啡馆,我喜欢它什么都没有的样子。每天坐在那边写,咖啡厅里的人也差不多,每桌的人都戴着耳机、看自己的书或对窗外发呆,真像沉在水里。我写的时候,有时撞墙有时很感动,但这只是发生在我身体里面,微不足道、仅对我有意义的小事,有一天莫名其妙就写完了,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生活是甜蜜

李维菁 著

新经典文化

李维菁继《我是许凉凉》、《老派约会之必要》后,再度缔造其纤细审美维度下之小说新笔。随著作家目光登上高处,俯视光灿世纪里的失温与悸动。她书写危颤恐惧、写生活中总总锐细焦虑,写对自身才情天分无所掂量的空虚;写情、写爱,写以假乱真的幸福,写以真乱假的自我安慰或欺瞒。她用忽近忽远又真实如历的手法写时代,写贫穷与奢华、风光与残败、幸存与杀戮、伶俐与凌厉、同类与敌异……故事一页一页,人物在时间的光影中徘徊流转,建构起一个细碎却宏大的小说宇宙。正如钟晓阳所言:「从她第一部书起我们便知道李维菁能写,现在我们知道她能创造一整个世界。」就算不安,即使踉跄,我们的背上有光,年岁里有青春,生活是甜蜜。

摄影|小路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7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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