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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瑶╳向光植物:我们该如何长大?

written by 林新惠 2018-11-23
李屏瑶╳向光植物:我们该如何长大?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噢。」学姐说。

她将脚踏车骑上椰林大道,下午时分路上满满的人与车,我的眼泪已经满到天灵盖。她抓住我的手,让我环抱她的身体,让我轻轻依靠,我无可抑止地在安全帽里哭了起来.学姐只是不断地让著校园里的小路,直到天色全暗。
——《向光植物》

那是班雅明描绘的经典图像:历史的天使背向未来,面对过去;过去的残骸自远方席卷而来,在天使面前堆高成浪。写作者面临的亦如是。在那几乎压顶的残骸之浪前,小说家凝结时光,将残骸重新提炼、揉塑。残骸成形,是如今不复存的高中游泳池,是至今已面目全非的大学系学会,小说家轻轻一推,地景如模型落地,重生,随之人物的生命经验始得搬演。在幻灭一切的时光洪流中,李屏瑶相信,文学走得比社会慢,但文学终究会是最坚实的后勤部队,提供故事、经验和论述。

从最美好的时候开始

《向光植物》是李屏瑶的第一本小说。集结、整理自她在PTT连载的小说《老夏天》,更名后的《向光植物》,描绘从高中生涯开始的,一群女生和女生之间的故事。故事要从高中生涯开始,因为,李屏瑶认为,要写一部女同志的成长故事,首先要让她们从最美好的时候开始,而后历经伤害,而后生存。「我想要让叙事从脱离现实的无菌室(高中),到大学是个过渡,然后世界逐步瓦解,这样一个过程」。于是《向光植物》不仅是女同志的恋爱故事,而更是一段「现实」逐渐庞大的叙事轴:从高中封闭的校园将现实隔绝在外,到了大学身边的人际关系因现实动荡而重新洗牌,到了出社会后,无能为力的生离死别。人和现实的关系越来越紧密,逐渐被现实的粗砺磨蚀,直至毁伤。

毁伤,但不悲情。相较于台湾同志文学惯有的认同困难导致的悲剧、和原生家庭无解的冲突导致的悲情、在情欲纠葛中酝酿的妖艳魔恶,《向光植物》的故事一如书名所示,在偏暗色调的台湾同志文学系谱中,抽芽,但不回归暗土,而是向光生长──书中女主角及其高中初恋的学姊,在绕过将近十年的人生路之后,历经各种误解、不解、无解,终于跨越多如高中制服百褶裙般的沟堑,达抵彼此。这种几乎happy ending的成长故事,在台湾同志文学的脉络中,并不多见。李屏瑶设计这样的故事,自是晓得文本的社会性意义:「我这一辈可能都是读邱妙津长大的,等于邱妙津像是一个样本的存在。可是如果我们能接触到的样本都是悲伤的,这件事会很可怕。」自我认同的困难和挣扎不可能没有,因为同志总是处在异性恋预设的世界,总是会在某个成长的节点不停质问自己为谁,但这些质问不必总是朝向悲剧的、自溺的方向走。「我希望《向光植物》提供一个顺畅一点的认同过程」,这是李屏瑶寄望于文本的期待。

也是在故事顺畅这个层面上,《向光植物》如李屏瑶所言,是一个「好进入」的故事。尽管是一个女同志的故事,甚至前半部故事背景是高中女校,李屏瑶仍然希望这本书能诉诸非女同志、非同志、没有念过女校的人的共感。女校不必是闭锁的时空,而能是开放的,不限于特定性别、阶级、知识结构等等。为此,李屏瑶特意模糊了作为故事背景的地景。虽然以中山女高为原型,但实际上文本中并没有特别明指中山女高的相关地景,且些许地景也有所微调、变貌。只有少数对作者个人较为重要的元素(如排球),以及小说中重要事件发生的景点是实际素描了中山女高的内部空间(如活动中心和泳池)。但这些中山女高的元素仍然能诉诸普遍大众的高中生活经验──毕竟,高中校园总会有某项特别风靡的运动,有那些隐微的校园角落,让人为运动场上的那人悸动,让人在校园角落里陷落另一个人的眼神中。模糊化高中地景的经营或许是成功的,李屏瑶在读者回馈中收取到小说「诉诸共感」的成果:「有异男告诉我,看了《向光植物》后想读女校。」

树洞与黑洞

却也是在读者回馈中,《向光植物》为李屏瑶展开了现实社会的暗向。《向光植物》出版后,李屏瑶参与多场宣传活动,意外地成为许多读者的树洞。尤其台北市以外的读者,身边缺乏支持系统,怀藏许多无法言说的祕密,只得向李屏瑶这种遥远而熟悉的陌生人倾诉。有和李屏瑶差不多大的读者,和交往十几年的伴侣分手,但身边没有任何人知道,所有恋爱和失恋的艰难只能独自承受;有年过中年但迟迟无法向家人出柜的女同志,家人从逼婚到放弃劝婚,自己也早已放弃寻找伴侣的想望,就此在家当乖女儿;有人想参加书的宣传活动但又担心被发现,还特地绕到其他县市参与。「听这些故事感觉很绝望,」李屏瑶说,「我们看许多以前的同志小说,也许觉得现在比以前好很多,可是一离开台北,状况可能没有前进多少。」

同志该如何生存?曾经,从中山女高到台大,走上仿佛象征「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的椰林大道上,李屏瑶自承,考上大学的感觉与其说像是一般青少年的海阔天空,毋宁更接近如释重负:「证明自己不是劣质品,证明自己不是次等的存在,感觉要比其他人更优秀,才有存在于世界的资格。」生于异性恋主宰的世界,同志似乎总在逐步发现自己的历程中,也逐渐认识那社会结构给定的「存在的不正当性」。这种不正当性,往往在同志的生命经验侵蚀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深邃的匮缺,督促他们在其他方面争取更高的成就,才能「弥补」身为同性恋者的「不足」。

但这样的生存方式总不是永久之计。如同那些揣著祕密,恒久闪避、躲藏的读者,那样的方式也总是冒着毁伤自我的风险。更别说像邱妙津那般,悲剧性地和自我的生命本质冲撞。「同志亦凡人,但当时(考上台大时)我还没有这层体悟」,许多年后,李屏瑶明白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同志的成长会因为同志的身分而面临高于一般人的生活困难,但在某个层面来说,同志也如同一般人一样生活着。但这个长大的过程,在台湾同志文学的脉络中却是一个空白。同志该如何长大?离开高中的排球场、关上大学的活动中心红色大门之后,同志将要过著什么样的日子?在女同志的文学中,高中有《击壤歌》、大学有《鳄鱼手记》、成家有《人妻日记》,但从大学毕业到找到固定伴侣成家这中间,女同志的生活是如何的风景?意识到这一点,李屏瑶认为《向光植物》的角色,就是从毕业到成家之间的衔接桥梁。「『我们该如何长大?』,这件事一直没有在女同志文学中提到。我们该如何面对失恋,如何控制住伤害,如何走过这一切而后成人、工作,我想写的其实是这些过程」。

文学是一场持久战

书写为故事的这些过程是桥,是路,是指引,让正在成长中的同志们晓得,没有问题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模样长大;你会遇到困难,你会痛苦,但你会走过去。如同《向光植物》的桥梁角色,李屏瑶也认为自己在面对读者的回馈时也是像桥梁一般的中介者。李屏瑶会在回复读者时介绍同志咨询热线等资源,让这些缺乏支持系统的同志,能有管道建立自己的舒适圈、找到友善的人群。「我无法解决他们的问题,但就是想办法让他们觉得自己并不孤单。」甚至,《向光植物》也是某种程度的「出柜教战」──除了描写了幅跨十年的女同志成长历程,书中也有三种不同类型的和原生家庭的冲突。有可沟通的长辈,有无特定表示的家庭,也有激烈反对的家长。李屏瑶说,书中呈现面对不同的家庭的不同抗战方法,但无论如何都要明白,「和原生家庭的冲突不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而是长寿剧。你要跟你爸妈吃了几百顿饭之后,剧情才有可能推进一点点。」而正因为是长期抗战,伤害必须减少至最低,「这个世代的同志可以选择逃走,而非《孽子》、《逆女》那样硬碰硬。要避免激烈冲突,战才可以打得更长久,而非每一场都是殊死战」。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向光植物》当中,女同志角色和各自家庭之间漫长的折冲、迂回、和解、共存。

持久战的精神也是李屏瑶对于文学的社会性的观察。在去年的婚姻平权议题战场中,李屏瑶除了参与正方的集会,亦多次走入反方的人群,勇敢地正视那些仇恨的眼神。同时走上街头又坐在案头,李屏瑶如此看待文学和社会的关系:「文学总是比社会慢,但力道是持续的,打的是持久战。」社会事件会不断转折、波动,但文学就是在那里,让人翻阅,让生命经验有所参照。「文学的功用比较像是在这里腾出一个空间,让大家可以在这里好好呼吸」,在文学之中,找到想像的共同体,找到论述的能量,然后,支援社会运动的战争前线。婚姻平权还有长路要走,而婚姻平权通过之后,更有许多议题尚待讨论。李屏瑶展望同志文学的未来,期许同志文学能像探照灯一般,照见比社会现状再稍微前面一点的景象。文学比社会慢,但文学比社会更有想像力,而正是这样的想像力,让文学得以不受时空拘束,整塑过去,指引未来。

历史的天使面对过去的废墟和不停向前的进步风暴,无能为力。但写作者不是。李屏瑶立足现在,回身面向过去,将废墟理成横跨十年的女同志成长史;再转向未来,手握那些特意不撒进《向光植物》的悲情金粉,吹灰成光,让光点落在未来的五年、十年。同志不必悲情,同志亦非反同团体绘声绘影的妖魔,而是像李屏瑶现正执行的采访计画「同志百工图」,同志只是寻常生活,在各个角落中努力活着的人。同志百工运行社会,朝向那个文学探照的光点,一点一点推进,直至这个社会的生存本质,可以适合我们,他们,每一个人。

采访撰稿|林新惠

现就读政大台文所博士班。曾任《联合文学》杂志编辑。曾获台文馆年度杰出硕士论文奖、林荣三文学奖。目前研究主攻科技人文与生态人文。

摄影|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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