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九八九年皇冠出版《我愛廚房》,吉本芭娜娜的作品已被引介至台將近四十年,卻仍深受台灣讀者喜愛,更於二〇一八年與台灣插畫家舒皮合作,出版特別為台灣創作的短篇故事繪本《惆悵又幸福的粉圓夢》。本文從《廚房》的引進談起,爬梳吉本芭娜娜與其作品在台灣的形象演進,並剖析台灣讀者如何從芭娜娜的文字中,感受到微小卻堅實的療癒。
譯作引進經緯
吉本芭娜娜是現代日本文學中影響廣泛且長銷不衰的作家之一。自一九八八年以小說《廚房》一舉成名以來,至目前為止,共出版了五十三部小說,其中有八部翻拍成電影,有三十三部在台灣翻譯成中文出版,相關譯本除了早期參與的皇冠、文經社、林白、故鄉、幼獅文化等出版社之外,目前由時報文化出版社主導。
一九八九年,台灣媒體報導吉本芭娜娜作品在日本暢銷榜的消息。同年,皇冠出版《我愛廚房》,這是芭娜娜與台灣讀者的首次相遇,自此之後,開啟了芭娜娜作品的翻譯風潮,其中成名作《廚房》更數度重譯,確立其長銷經典的地位。作為最早被大量台灣讀者接受的作品,《廚房》多年來一直占據台灣文學類暢銷書榜,繼皇冠出版之後,時報文化也於一九九九、二〇一七年陸續推出新譯本,更於二〇二二推出《月影》電影書腰版。根據媒體報導,《廚房》在全球銷量超過兩百萬冊,在台灣小小市場銷量也達十萬冊級別,且經常出現在年度書展與書店推薦中。這些不同時期的再版不只體現出版市場對該作品的持久需求,也反映出台灣讀者對《廚房》的認知與愛是何其深刻。
「療癒型」的演進:女性書寫與社會議題
吉本芭娜娜的小說經常被定位為療癒型作品。在張明敏的〈解讀台灣讀書市場中的村上春樹與吉本芭娜娜〉一文中,就將村上春樹與吉本芭娜娜的作品主題分別定位為「孤獨」與「療癒」 ;在作品之外,吉本芭娜娜本人的形象則能大致分為「女性與生命書寫者」及「社會議題對話者」。這種形象的多層次演進反映了台灣讀者對文學角色的多樣期待——從個人情感的安置,到對社會現實與自我認識的省思——吉本芭娜娜正滿足了讀者的需求。
關於前者的「女性與生命書寫者」形象,著眼於吉本芭娜娜描寫女性生命、情感探索與身體經驗,使其形象在台灣的文學接受中經常與「女性觀點」、「日常生命感受」連結,受到廣泛的討論。二〇一三年二月,《今周刊》的網路文章即提及:「從一九八〇年代至今,隨時代演進,新人輩出,有些作家銷聲匿跡,吉本的人氣卻歷久不衰,都會區的女性對她尤其有好感。現代人往往生活忙碌,內心空虛,體貼而觀察力敏銳的吉本,用簡潔的文字來撫慰了她們的心靈。」至於後者的「社會議題對話者」形象,近年來在書展等公開座談中,吉本芭娜娜不僅談創作,也提及多元性別、個人身分認同等社會議題,使其形象延伸至當代社會思考場景。
但無論是哪種形象的吉本芭娜娜,都可以被包含到療癒型作品的主軸中。在二〇二五年的台北國際書展中,芭娜娜與蔡康永談到同志議題,表示自己常會在小說中引用同志角色,是希望可以透過寫作,將那些與生俱來但漸漸遺失的東西找回來;每個人的個性及特質在出生時早已確定,只是在接觸社會的過程中漸漸被扭曲,她希望藉由小說,給予讀者勇氣追尋真正的靈魂。換言之,作品形象有所延伸,但歸根究柢依然歸屬在「療癒」的大框架下。
細致的關懷
自八〇年代崛起之後,歷經了近四十年,吉本芭娜娜依然受到莫大的關注,而這份關注或許來自於小說家總對痛苦者,表達出極致的關懷。
二〇一三年二月,多位台灣讀者在《今周刊》網路文章談及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如何呼應生命經驗,有人說自己至少看了二十次《廚房》,在家人過世時,就是從這部小說中得到安慰,理解到生命是有希望的;也有人分享自己在母親過世後讀畢小說《阿根廷婆婆》,感覺到苦痛完全被洗滌。該文如此作結:「吉本芭娜娜書中描寫的痛苦,其中藏著微弱的光芒,會引導著你在人生旅途中繼續前進。」如今回看二〇一三年小說《甜美的來生》,吉本芭娜娜就於後記中寫道:「我不是在做能讓很多人理解的大事,我只能針對因為讀了我的小說能夠得救、變得堅強的少數讀者,小小而確實地書寫。只要有一個人感到貼中心聲,終於能夠稍稍舒坦些,於我足矣。」
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多觸及死亡,但就如她在二〇二五年國際書展所言:人上了年紀不免會經歷很多事,或是失去很多人。但,若將「失去」想成心中的一座花圃,每段美好的相遇都是一朵花,漸漸地,這座花圃開滿了美麗的花朵。她說:「我的小說的確試圖在幫助這些人的靈魂。這些年我謙卑努力走過的路,如今回首,已成一片花海。」
除了小說,吉本芭娜娜的散文也多是如此小小格局,卻能撫慰人心的作品,她在《食記百味》、《惆悵又幸福的粉圓夢》等作中書寫飲食與人情,曾提及:「我很多忠實的讀者都處在悲傷的情況下,可能茶不思、飯不想,或許看到我寫的美味料理,能勾起他們的一點食欲,那就會讓我覺得寫作很值得。」
或許就是這樣看似雲淡風輕卻細微的體貼,才讓吉本芭娜娜的作品在閱讀市場中始終屹立不搖!
撰文|黃翠娥
輔仁大學日文系教授。
插畫|鵬雄 Penghsi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