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主題特輯【鹽分地帶文學】字在其上:臺南手寫與手刻的日常技藝——訪苑輝燈舖、吉慶聯彩布莊與南輝木匾彫刻處

【鹽分地帶文學】字在其上:臺南手寫與手刻的日常技藝——訪苑輝燈舖、吉慶聯彩布莊與南輝木匾彫刻處

by 黃怜穎

在臺南的街巷與廟埕間,常能探見寫在燈籠、春聯和匾額上的字,源於日日勞動的工藝現場,傳承數代的雙手技藝。寫於燈籠弧面、落筆在各式紅紙,抑或以刀為筆墨運行於木匾,不同的書寫載體,讓信仰與祝福有了可被觸摸的形體。一筆一刀、字裡行間,是代代相傳的家業,流轉著這城過日子的節奏與人情交陪。

苑輝燈舖:在弧面與筆畫間,讓人一眼讀懂的光裡書寫

「燈籠上的字,如是大字,要工整、粗度要夠,最重要的:燈籠是要給人看的,字要夠顯眼,才會注意到它。」「畢竟它算一種另類的招牌,要能輕鬆閱讀,不用在那邊猜是哪個字。」第四代王立杰、王睿誠是堂兄弟,兩人一搭一唱,道出燈籠手寫字的重點。接著指向武廟、對面的光彩繡莊,再提及過個馬路的舊永瑞珍餅舖,「廟前和店前吊著的都是我們家的燈籠。」苑輝四代繪製燈籠,亦從事佛具批發,一九三四年立案,實際存在於府城已逾百年。讓世界慢下來的方法

「除了宮廟,做生意、夜市、開店的都有客製過燈籠,寫名字、祝福、裝飾的都有,寫過的字非常多。」立杰正收尾一座將被帶往波蘭的紀念燈籠,上頭寫著「臺灣波蘭」,他提到燈面因弧度與高度需容納多字,發展出「扁體」,在比例、粗細與字數間取得平衡,使之美觀易讀;睿誠更曾以扁體書寫英文與日文,堪稱苑輝創舉。

「要在這件事上專精,當然還有很長一段路,但我學習速度快,喜歡學東西。」一九九八年生的睿誠,大學念社工,返家工作六年,笑談:「我回來後才知道我們家的燈有分塑膠和布面。」而堂哥立杰生於一九九四年,學多媒體動畫與表演藝術,從小喜愛畫畫、熟悉色彩,投入家業已十年。

兩人皆認同在燈籠上寫字比畫龍難,「我爸爸講過,沒人看過龍長什麼樣子,可是大家知道字長怎樣。」筆畫愈少愈難,如「井」字,如何讓直線在曲面上仍維持比例與份量,不過度留白是原則;再加上布面因骨架不平滑,下筆力道與間距輕重需細緻拿捏,否則油漆易堆積而流下。

同因骨架結構影響,兩人認為印刷仍難取代手寫、手繪,貼紙或熱轉印都不及純手工能雕琢細節。「目標是把手藝傳下去,如果我們斷了,臺南這些廟的燈籠要找誰買?我會替他們很煩惱。」立杰說。因重視手作工藝,他們持續受到青睞,並延伸至宗教以外的文化合作,「最酷的事情就是我們都坐在這裡寫、畫燈籠,很常會有很酷的事情找上門。」睿誠提到為 YouTuber 痛風老饕、音樂祭大港開唱製作燈籠的新鮮嘗試,期待手中的筆持續帶來新的相遇,也讓更多人認識手繪燈籠的變化與魅力。

苑輝燈鋪位於祀典武廟附近,也是傳承第四代的傳統手寫產業。

吉慶聯彩布莊:讓祝福更有重量

農曆三月,張家豪老闆和夥伴忙著神明生日的儀式疏文、八仙彩題字等工作,空檔已開始寫明年的羊年春聯,為年度重頭戲提前準備。春節前兩個月是店裡整年最忙的時候,大小創意斗方、對聯都得預先準備,屆時才能「迎戰」各種手寫客製。近年以印刷製作的趣味迷你斗方,意外地成為賣上一整年的文創品,能貼電腦、計算機、車上⋯⋯受到海內外遊客歡迎。

一九七一年,張老闆父親在現角落冰淇淋店創立吉慶,約十三年前遷至現址,二代張老闆寫字近六十年,自述最擅長剪紙,他說:「在吉慶,文化就是我們的日常。」店名「聯彩」連結著許多傳統文化,逾半世紀陪伴臺南人的婚喪喜慶,喜幛、輓聯、銘旌、錦旗等有文字的布品旗幡、木匾刻字字樣,抑或先書寫再剪成的字卡,供匠師修復刻字墓手泥作時使用,皆是吉慶提供的寫字服務,「這些傳統會用到的字,不是大量的東西,需要依照需求彈性變化,還是手寫比較方便。」

公告張貼於戲臺前的「戲彩」,述明壽誕神尊、廟宇與敬獻者,張老闆說,近年隨社群發展,不少廟宇或演出單位會拍攝記錄發文,反而增加了寫戲彩的機會。不像公版春聯紙有固定版面,一張紅紙墨字,更考驗對格式、字距與編排的掌握。

一位客人拿著祝壽用的精美「金花」進門,請老闆題上敬獻宮廟名稱,張老闆以黑色油漆書寫於金屬亮面上,完成後立刻用香蕉水和汽油清潔毛筆,正是和一般書法家大不相同的寫字經驗:材質和物件多樣,字體可任君挑選。

挑筆則偏好狼羊兼毫,「我們會希望彈性好一點,下筆回鋒比較快,也能寫比較快。」至於什麼是好看的字?笑談:「只要達成客人需求,客人說好看就好。」

「其實我們客人挺多的,如果不做了,很多行業或客人會很不方便。」一支筆、一張紙與墨,反而成為最即時、最有彈性的方式,讓許多事得以運轉圓滿。「印刷春聯大賣場就有在賣,但客人選擇來請我們寫,讓祝福變得比較有重量。」手寫的意義,仍在這些持續被好好對待的文化日常裡,維持著最有溫度的存在。

吉慶聯彩布莊的張老闆。無論是寫春聯、金花、戲彩,或墓手用剪字,都離不開張老闆的手寫工藝。

南輝木匾彫刻處:把字安放進時光的工藝

黃耀如先生於一九五九年在友愛街創立南輝木匾,今店面坐落五妃街,師傅的工坊則在店後方、緊鄰玄良亭,黃耀如的兩個兒子至今延續著在廟旁製作木匾的巷內日常。「我公公很得意兩個兒子正好一文一武。我先生是大兒子,負責寫毛筆字,小叔拿刀雕刻。」長媳小米婚後跟著公公黃耀如學習接待客人,當時家中還有婆婆與三個女兒,「各司其職,每個人都有工作。」她自謙地說,學了將近四十年,才慢慢懂得整套流程,其中最難的是與客人應對。

來到南輝的客人,多半為廟宇、私壇或慶賀開業而訂製匾額。約十至十五年前,需求轉以宮廟為主,新匾材質多選用南洋檜木,同時也接古匾修復。小米記得早期也曾盛行將書法名家的墨寶刻成匾額收藏,「很多人喜歡拿書法家于右任寫的來復刻在匾額上,他的最多!」也有人將喜歡的春聯字句刻成木製門聯,讓筆墨不再受風吹雨淋。

「做匾額的字體都不能太細,尤其宮匾,像是廟放門外、每年總統題字的匾,也不能寫得太草,會覺得不穩重。」最早南輝需請人寫字再刻成匾,後來黃耀如自學,寫得一手好字,不僅加快製匾效率,也吸引客人專程為字而來。小米回憶,郭綜合醫院創辦人曾請黃老師傅以黑墨書寫在檜木匾上,作為珍藏。

刻匾從描字開始就很重要,必須維持字的韻和氣,而刻字時要掌握「深淺」分寸:刻太深不易上金,太淺,則缺乏立體感,小米說明:「要憑經驗自己抓感覺,大字切忌太淺,小字則不能刻過深。」隨電腦與雷射雕刻等技術現身,師傅也會適度借助機器處理極細小字體或落款印章,「電腦雕非常漂亮,可是看就知道這不是人做的出來的。」小米翻出照片,高雄鳳儀書院匾額上的飛白竟出自南輝手刻,相較電腦,手刻更顯神采飛揚。

持續上門的客人,受真實手感所吸引,「我們最有成就感,是匾做出來、客人看到很滿意,我最喜歡看到客人當下的表情。」當字被刻上了匾,為一段心意留下實體,把書寫安放進時間裡,讓心定了錨,文化留存於此,字在且安在。

南輝木匾雕刻處的小字彫刻。

文、攝影|黃怜穎

雲林出生,臺南長大。曾是出版社編輯,現為自由的文字工作者,參與臺南、高雄、嘉義、屏東等地方刊物採訪撰文。住臺南,喜歡廟宇、蒐集香火袋,喜歡咖啡和閱讀,喜歡在路上,以文字和影像觀察事物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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