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明
現任國立成功大學榮譽教授。曾任國立成功大學文學院院長、教育部顧問、成功大學特聘教授、臺文系主任、語言中心主任、博物館館長、臺灣文學館副館長、捷克查理士大學客座教授、府城文學獎籌備委員、臺南市作家作品集編委、臺南市文化基金會執行委員、第十五屆府城文學貢獻獎。
林祈佑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現任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助理教授。
如果在網路上尋找「陳昌明」,會得到非常稀少的資訊。其中一些會找到的資料包括:他現在是大考中心國文寫作的召集人,最近編輯了一整套《臺南文學史》,曾經擔任國家臺灣文學館副館長及成大文學院院長等等的資訊。大概就是這樣。他也擺擺手,「這幾年也是因為年紀到了,很多事情得要出來站在臺前了,才有比較高的曝光率。」但是在一整個世代的成大中文、乃至臺文人心中,都有一個陳昌明老師的存在。
與文學的相遇
陳昌明自九〇年代開始就深刻參與臺南地方文史的資料收集與整理等工作,然而他與臺南文學之間的聯繫並不是必然的,無論是臺南,或是文學。
他出生於基隆,高中念的是理組,陳昌明起初考上成大物理系,後來轉中文系,其中的契機是授柯慶明與呂興昌影響。柯慶明當年是臺大中文系極受注目的年輕教員,除了專研抒情傳統外也深刻參與了包括《現代文學》編務等現代文學相關的論述。當時,一場柯慶明與時任成大中文系教授的呂興昌的對談啟發了陳昌明:「你知道柯慶明老師講話時的那種熱情嗎?當時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可以用這種方式談論文學,有一些細密情感與超越性的東西在,覺得實在太有趣了。」他就這樣與文學結下了不解之緣,一路從中文系、碩士、博士,持續至今。
探索南瀛文史的偶然
在臺大取得碩士、博士學位以後,陳昌明順利回到母系成大中文系任職。新手教授多繁忙,他一回成大,便就被呂興昌老師拉著一起做臺南的地方文史工作,此外,這個團隊也還有陳萬益與林瑞明等前輩。
「當時我是最年輕的,所以很多時候是他們出面,而我進行一些後端的行政工作。」這時正是九〇年代文化政策中「地方熱」崛起的時代,而當時陳昌明參與的就包括了「府城文學獎」的創設以及《府城作家作品集》的資料收集與編撰等,他也在過程中,進一步認識、挖掘許多臺南作家與掌故,例如楊熾昌。「當年根本沒有人認識『水蔭萍』是誰,只是模糊地知道日治時期臺南有個詩社叫『風車』,我們到他老家拜訪,當時他已九十歲,深談後才發現,哇!挖到寶了。」又或者,他們跑到高雄尋找郭水潭的後代,「我們找到他的小孩,跟他講了他爸爸以前做過的事、寫過的東西,他說他一無所知,『我完全不了解我的父親』,我們邊講他邊掉淚。」然而在這些過程裡面也不免有遺憾,有許多值得挖掘的人沒有機會接觸,或是因為當時工作繁忙之故,就算接觸到了也無法潛心學習前輩。
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因此最終造就了《臺南文學史》(二〇二三年出版)的成形。過去多年曾出現過幾本研究臺南文學的重要著作,例如彭瑞金《臺南市文學小百科》與龔顯宗《臺南縣文學史(上編)》等。「當時文化局的葉澤山局長一直很想要把它做出來」,陳昌明感嘆道,「但臺南文學真的太多太深了,真的要拉開軸線深談,真的需要許多深入研究,最後的成果,我認為因自己視野、史料或時間不足的關係,很多東西無法清楚的宏觀表述。」
每一本書都有一個想要表達的意念,「如果現在給我機會重做,或許會是不同的模樣。臺南到底是怎麼變成一個這樣同時有最先端的工學與科技、卻又人文薈萃的地方的?我非常好奇,而臺南文學發展或許可以告訴我們一些什麼。」他說。
深耕臺南的建制工作
如前所述,除了《臺南文學史》以外,陳昌明在成大任教期間也參與了多個重大的建制史,包括國家臺灣文學館的籌備成立、成大臺灣文學系的設立、以及成大現代文學所(今成大中文所現代文學組)的形成等等。然而,即便身處本土化浪潮逐漸升溫的九〇年代,臺灣文學系的成立仍非一蹴可幾。陳昌明回憶,第一次提案送進校務會議時,其實遭到否決,「當時校長還跑來問我,要不要改成在成大中文系底下設一個『臺灣文學組』?我當然堅決反對。」對他而言,臺灣文學不該只是中文系下的附屬分支,而應是一門能夠獨立思考、建立自身學術主體性的學科。好在,第二次提案終於順利通過,後來也成功延攬長期合作的師長呂興昌回到成大任教。談起當年推動成立台文系的原因,陳昌明笑說,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他認為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另一方面,其實也帶著一點「私心」:「呂興昌是台語文學、臺灣文學的專家,我希望他能回到臺南任教,陪吳達芸師母,如果能開闢這樣一個系所,當然是再兩全其美不過的事情。」
至於現代文學所的成立則是另外一個故事。當代的人文學者,理應對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思想有所理解,可謂「知己知彼」。因此,現文所最初的籌備方向,便是希望建立一個能夠培養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者的學術空間。「不過籌備開始是一回事,怎麼延續下去又是另一回事。」陳昌明補充。
國家臺灣文學館的籌備與二〇〇三年成立的過程中,做為副館長,陳昌明扮演的角色則不太一樣。當時是由林瑞明出任首任館長,而陳昌明則像是把整個館舍的基礎建設搭起來的「技工」,「當時一開始整個館就只有林瑞明、我、跟一個助理三個人,從無到有,要擴張成一個有幾十個員額的單位,還得處理一大堆人事跟經費問題,甚至遇到裝修水電,都是我親自叫人來處理。當時壓力好大,一直掉頭髮!還好後來頭髮都長回來了。」
陳昌明特別提到的是臺灣文學館內有一個兒童書房(現擴張為「文學樂園」),當年是他獨排眾議、即使遭到民代質疑也堅持設立。陳昌明指出,臺灣文學館並不是一間圖書館,而是博物館,要給民眾走進來的理由,而兒童書房的成立,就是讓父母有帶小孩子親近這個空間的理由。
而對兒童文學的關注則衍生自九〇年代開始的史料採集與採訪累積的經驗,而他也曾在鹽分地帶文學營以「台語兒童詩」為題進行過簡要的演講。談及台語文學,陳昌明提到,台語文學近年有一個飛躍性的成長,「光是公視台語臺成立以後至今的台語聲腔就有進步了」,而在臺灣經歷過一段語言歧視的歷史後,無論是本土語教育與國家語言發展法都相當重要。不過陳昌明也指出,說是一回事,寫是一回事,「台語文學要有文學」,而這幾年無論是台文翻譯的出版,《日花閃爍》與〈江娥說件事〉的暢銷等現象都可以說是文學性的開花結果。
從素養命題,(回)看表達的熱情
近十多年,陳昌明擔任大學入學考試國文寫作的召集人,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延續這種文學性與創作的問題。從臺文館副館長的位置退任後,陳昌明便轉而關注考試題材,並鑽研素養命題,「知識要變成可以用出來、帶得走的東西」他說。
每個年代都有自己面對的問題、而考試也會因著這些問題,做出相對應的改造,但當前的AI時代確實是前所未見,寫作與創作都被重新定義了。「現在文學獎評審最痛苦的,是要判斷作品是不是 AI 寫的」,陳昌明感嘆道,「現在所面臨的問題是,『創作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在這點上,從文學追尋到關注國文寫作上,陳昌明都在追問一樣的問題。
「如果創作者都是在編織夢境的話,那你的夢是什麼?」陳昌明很嚴肅地問道。文學寫作並不只是修辭的編排或是現實的反映,但這些都是文學的一部分,「更多的是編織現實與夢境,以及表達什麼。」楊熾昌在一九三〇年代主張的超現實主義詩歌,便是將夢境編寫入現實與文字表達之中,「燃燒的頭髮是什麼意思?因為殫精竭慮的關係腦子過熱,頭髮都要燒起來了」,而文學的寫作需要的是這種「表達的熱情」。
一路走來,陳昌明就這樣做了四、五十年的文學與寫作事業,以自身的熱情接觸到了許多人的熱情,「這其實不容易,想當年家人非常反對我轉系。直到現在,其實也滿愉快的」。世界線最終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採訪撰文|林祈佑
攝影|桑杉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