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文活情報【書香現場】與作品同等重要的事物,是自己的心:專訪《故事升級中》作者林比比鳥

【書香現場】與作品同等重要的事物,是自己的心:專訪《故事升級中》作者林比比鳥

by 趙鴻祐

在「林比比鳥」這個筆名誕生之前的她,已有數十年經驗,曾任職多家出版社,功力深厚。

她是編輯,也做過行銷,經手多位愛書人如今耳熟能詳的推理小說家。以華文作者為例,她曾與藍霄合作;日本的作家則編輯過伊坂幸太郎的書,除了小說,也涉足漫畫,是知名台灣漫畫家謝東霖《我在詐騙公司上班》的責任編輯。

這樣一位老練的工作者,難道不會對此感到疲倦,又為何起心動念,要寫一本引導入門的創作者該如何講好故事的書?

懸念未已,林比比鳥氣定神閒地抵達了。她優雅地向我們打招呼,當我正準備暖場破冰、自我介紹,她已經主動關心起我:「你的書很好看耶,什麼時候會出下一本呢?我應該今天帶給你簽名……」直接進入編輯關心作者的場合。

這讓我發現,她是真的很適合這份「讓故事升級」的工作。

最難處理的心魔

在這本書中,林比比鳥貼心整理了數個創作者最容易被困住的心魔:以為自己不能寫、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冒牌者症候群、有一個負評就被打趴、以為作品就等於自己……幾乎把寫作路上,創作者必然會遇到的幾個魔王,都先在靶場「畫好紅心」,重點提醒,積極預防。

如要排列困難度,哪一個是最難對付的?她分享到,她書中提及的五個創作者心魔,其實在討論的時候一點就破──講出來的瞬間,大家就了然於心,進而能將其「祓除」。

然而,在走來受訪的路上,她默默想到:「其實最難的狀況,是寫作者『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心魔』。」

以純文學為例,有些作者試著在寫作中處理生命中最重要的經驗與課題。「但有些關卡,你一讀就知道作者還沒有過去,但是作者會覺得我可以,然後埋頭一直寫…….」作為編輯,只能從旁陪伴,從作品的完整度,去意識到作者的心理情狀。

雖然她能陪對方一起走這趟迷宮,卻無法太過明確地去指出對方的問題,因為這時候的困難,亦在於心魔尚未成形——她只能慢慢陪伴、傾聽、慢慢調整作品,讓心魔在一來一回之間,慢慢顯影,直到跨越。

為什麼我被沒看到?

編輯必備技術之一,除了閱讀的量體,更是聽見創作者背後的聲音。

「有些人來找我,會有很明確的目的,譬如說我要拿某一個獎。」林比比鳥細數前來徵詢意見的創作者們,他們帶著或迷茫、或雄心壯志的眼神。但有時候,事情不如林比比鳥所想:「當然我就會把這些目標當成一回事,並且開始在作品上面給他一些建議。比方說敘事的部分,第一幕可以怎麼寫、指出某個人物在這些地方的反應很奇怪⋯⋯」

但她很快就發現,這似乎不是他們要的。數次下來更改的幅度有限、對於自己筆下所寫的內容異常執著,並且大量問她怎麼想⋯⋯這讓她漸漸感覺到,他們未說口的潛台詞或許是「我為什麼還沒有被看到?」

在歷經數個比較特別的案例後,林比比鳥得到自己的答案:「這類型的創作者,其實內在需要的可能是創作路上的陪伴。這時候我經常在想,另一種偏向一起寫作、長期支援的工作坊或課程,應該更能打中他們的需求。」

而寫這本書,無異於某個程度上在回應這個主題:用一本書,陪伴那些沒有編輯的創作者,他們一點也不孤單,而寫作也的確是有方法可以慢慢進步。

跟謝東霖的合作無間

2026年的台北國際書展與漫畫家謝東霖盛大對談,引起諸多讀者參與,許多人(包含我)都很好奇:強大如謝東霖這樣的漫畫家,私底下創作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林比比鳥笑了一下,說:「我覺得他始終如一,檯面上檯面下都很有自信。他是放牛吃草型的創作者,但這不代表他不需要回饋。他自我要求很高!內心也有一塊很小男孩的部分,沒那麼嚴肅。」

編輯必備技術之二,理解自己的守備範圍,知道自己應該到哪裡放手。林比比鳥認為,面對許多個性不同的創作者,最難的地方,是編輯得知道自己可以幫到什麼、什麼時候放手。以謝東霖的例子為例,她就沒有介入太多。她心中有一條線,知道自己面對哪一種類型的創作者時,自己該化身成哪種「助跑者」。

因此,她也有相對強勢的時候。林比比鳥回憶:「我有時也是會對著作者一直說:這個人物要怎樣、這個句型應該怎麼改⋯⋯管東管西。」

對林比比鳥來說,她謹遵著一條通透的法則:以游擊應萬變。不同的人與不同的作品,以寫完故事的目標前進,盡力將故事的「本來面目」寫完。

失敗的定義

編輯必備技術之三,耐心。這本書,雖然充滿了寫作的指引,但更容易讓人想起一個關鍵字:陪跑。我問她,在漫長的生涯經驗中,是否曾經有協助失敗的例子?——這些寫作者們現在都還好嗎?

這題哽在她喉間數秒:「哎,我們要怎麼定義這個失敗呢?」

一個寫作者,三十年後,終於看見自己被什麼東西所困,將最想寫的主題寫出來了,這樣算不算一種失敗?如果她與創作者之間,若有一份關於時間的契約,是一年內要寫出一個作品,「那在這個限制之中,我的確是失敗了。」她這麼說:「但,萬一我不這樣去想這件事呢。」

她知道自己進入創作者的一段生命。無論多久以後,寫作者才完成了他最想寫的作品,而她也從中得到更多的收穫與成就感⋯⋯

她說:「這樣的話,編輯還算是失敗了嗎?」

能回應林比比鳥自我詰問的,似乎還是回到這本《故事升級中》:創作上我們永遠有「技」可循,然而寫作者的心只有一顆。她的答案是:陪作者走一段路,跟磨練寫作的技術,兩者一樣重要。

文|趙鴻祐(作家)

一九九四年生,新北人,畢業於東海中文所,現職行銷企畫。曾獲國藝會文學類創作補助、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磺溪文學獎等,作品散見自由副刊、《幼獅文藝》、《鹽分地帶文學》。努力維持著寫作的習慣。

照片提供|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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