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運河於一九二六年(大正十五)三月完工,並於四月二十五日舉行運河開通式;時至今年四月,,適逢臺南運河開通一百年紀念,我們邀請長年研究臺南文史的王美霞、鄭道聰與林錫田三位老師,在信義街的老屋「硓𥑮石.芳宅」相聚。透過他們的記憶與研究,一起回望運河百年來的娛樂、生活與城市風景,也重新思考這條水道如何在時間之中,持續流動著臺南的故事。
鄭道聰
臺南市人,一九九三年主持赤崁文史工作室,推動城市歷史保存工作,一九九七年起擔任臺南市文獻委員,二○○一年榮獲第三屆「台灣省傑出臺灣文獻推廣獎」。現為財團法人安平文教基金會副董事長。著作有《臺南俗諺談》、《臺灣變番邦,日本無頭鬃──一八九五乙未抗日臺南戰場巡禮》、《文化游藝──府城老神在在》、《大臺南西城故事》、《安平人》、《城的故事》《小西門──台南前世今生》,小說《珍珠.薔薇》等。
王美霞
南方講堂創辦人,長年參與臺南文化活動,並撰寫臺南文化創意經營的紀錄。臺江藝術部落協會祕書長、臺南企業藝術文化基金會董事、臺南市國學書院傳統文化基金會董事、南科管理局《南科簡訊》專欄作者。著有《台南的樣子》、《台南過生活》、《南方六帖》等多部重要著作。
林錫田
文史工作者,曾任臺南市天文學會榮譽理事長、安平文教基金會董事、臺南市安平形象商圈發展協會理事、臺南社區大學發展委員會理事、安平開臺天后宮文化基金會祕書。
五條港與運河:水路如何養出一座城?
王美霞(後簡稱王)
本次對談我們所在的芳宅座落新港墘一帶,原為胡澄淵武舉人宅地,一九三〇年代由來自屏東的黃孫快家人重建,宅院起初規模不大,但就像臺南人樸實的風範,「番薯毋驚落塗爛,只求根骨代代湠」,一間厝慢慢的湠(thuànn),漸次擴增,以和洋折中式風格華麗重建,地坪將近三百坪。這棟宅院位於舊五條港街區,連通了運河與五條港的商路系統,保留經濟動脈的線索,是結合城市的生活、記憶與創意的文化空間。
幾年前由熱愛地方藝文的許先生出資重修,現今的芳宅,不僅是修舊如舊,更是以活化再利用為目標,既保留建築原有的尺度、更以新與舊交織的美學所形成的張力與時間對話。更重要的是它矗立將近一百年,就像是臺南上嫷的花蕊堅定而溫柔,見證府城人文歷史的滄海桑田,以及經濟的興革脈動。五條港的重要之處,或許可以請鄭老師來談談?
鄭道聰(後簡稱鄭)
對府城來說,鹿耳門、安平是面臨外海的關口,但洋行的買賣其實都在匯聚成舊運河的五條港完成,而這裡的郊商代理著洋行的生意。港口對外帶來三件東西——人流、物流、金流。人流是人口往來,金流是經濟活動,物流則牽動著文化傳播。
五條港每個港各有功能,若要談臺南運河,得從五條港說起。其中新港墘是轉運站,貨物進來馬上就送出去;需要加工的藥材、木材和布料,得轉去佛頭港處理;而最核心的交易市場則在水仙宮一帶,因此從神農街、北勢街、南勢街房屋的深度和屋脊的高度,都看得出五條港各自的功能和繁華程度的差異。
王 我很好奇臺南許多耐人尋味的生活場景及典故、故事,都是因為五條港和運河帶來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嗎?
鄭 在清代,居於彰化的陳肇興應考舉人,必須從府城搭船出發到省城福州,他在途中曾寫下一系列的〈赤嵌竹枝詞十五之六〉,其中一首「東溟西嶼海潮通,萬斛泉源一葉風,日暮數聲欸乃起,水船都泊水仙宮。」很生動地描繪當時船要靠漲潮才能進港,而船上的人一進來就要喊——「我靠北勢」、「我靠南勢」、「我靠佛頭」否則可無法停在正確的港道,畢竟港道窄小難以掉頭,喊聲此起彼落好像在唱船歌。臺南運河的漁船也是這樣,下午趁漲潮進來,晚上趁漲潮又出去,一上岸就得搶時間整理漁網。船東、船主、船員收入都是分攤持有的,抓不到魚就虧錢,這就是靠水吃飯的日常。其實貨物還停在外海的時候,要送去新港墘試經口(舊稱四間口)、還是北勢街哪家店號,都已經決定好了,會有一塊木牌寫上去處,別在貨物身上。
我曾經調查,比對新港〈修造咾咕石街路頭碑記〉、〈普濟殿重興碑記〉和〈重修望海橋碑記〉,三者的捐題名單,竟然有三十幾戶相通!這意味著在新港墘這條港道上,經商貿易者不只船要進港得靠船老大,到了咾咕石街要靠當地人擔貨,走陸路到三崁店也要打點——你不捐錢,哪有聲望找工人做事?
從港口到陸路,這種人脈網絡串起了整個五條港的運作模式。後來新港墘得名屎溝墘港,對出海口紅目寮、鄭仔寮、番婆寮等地的魚塭很重要——他們可不是用屎餵虱目魚喔,是用水肥長綠苔來餵養啦。
林錫田(後簡稱林) 我在安平觀音街出生,比較多的是生活記憶。小時候在妙壽宮附近的水域玩樂,就在運河裡游泳。當時有「碰碰船(ポンポンせん)」,小孩子學游泳時抓著船尾繩子讓它拖著跑,有一次駕駛員還跑出來拿竹篙要打我們,結果因為駕駛艙沒人,船直接撞上運河堤岸。
那時候運河邊到處都在造船,漁船還會借廟埕造,在妙壽宮這邊的船廠沒有入水的鐵軌,就用圓木棍滾一滾把船送到水裡。新船下水,船東會丟一些紅圓仔、必桃粿(pit-thô-kué)、糖果等七月半才看得到的零食,我們小孩搶,還搶輸大人。另外,當時安平漁船出海還有一套旗號規矩,港務局會告訴你今天青白紅旗子怎麼排,回來掛出來的順序不對,那就知道這船不是安平出去的,可能是走私的。
新町戀情:傳說、舞臺與時代氛圍
王 「運河殉情記」是許多老臺南人耳熟能詳的事件,後來還被擺編成歌仔冊,以及電影《運河奇緣》、《運河殉情記》等,形成臺南人繞不開的集體記憶,其中有哪些值得細說的線索?
鄭 我認為運河殉情之所以轟動,不只因為與藝旦不倫的戀情,而是男女雙方敢為天下先,突破門戶和社會階級的自由戀愛。在那之後,日本政府還規定跳運河身亡者一律火葬不准土葬,因為模仿而跳的人太多了,基於臺灣人最怕火葬,起到嚇阻的作用。
我聽說事件兩人被撈起放在港邊,呈現腳腿綁腳腿、褲頭綁褲頭的狀態,大家相報走去看。我認為,當時在臺南大舞臺戲院的王雲峰①也去了,當晚就寫了歌仔戲即刻搬上舞臺,演到第三天便去廈門巡迴——運河的帆船本來就跑廈門航線,在廈門還連演了一個月,也就是歌仔調裡頭的「運河二調」②。題外話,今年一月我還在廈門偶遇一個人,說他姨婆就是後來廈語電影《運河奇緣》的女主角江帆,是泉州南管世家出身。
林 殉情的故事確實感染了社會,還引起模仿效應,我猶記初中三年級上學時,經過關帝廟親眼看到運河邊撈起一男一女,用皮帶綁在一起。從那以後晚上經過那一帶心裡都覺得毛毛的。
鄭 補充一點,運河殉情的傳說,描述兩人在殉情前去新松金樓吃飯,必須存疑,因為松金樓是辦桌宴會的場所,兩個人對吃不太可能。傳聞就是這樣不斷附加上去,飲食、娛樂、信仰全都融入了,這是一回事。但放在一九二六年的脈絡來看,正是臺灣新文學運動興起的年代,用台語書寫是一種新的潮流,這個案件也催生了許多文學作品。一個藝旦的故事,反而承載著時代的文化轉變。
林 剛好談到有藝旦間的新町,我想起我父親林勇在一九三二年曾遊新町,傾心於一位藝旦玉珠,回家寫了一首新詩〈她的幻影〉,詩句「我心愛的她/幾日來我為她陶醉神思飄飄/抽她給我的香菸/無形地空對著玻璃花瓶呆瞧/陣陣輕煙甦醒著縷繞……」述說著愛慕之情,發表在《臺灣新民報》,這是他對新町的文學書寫。
盛世與塌陷
王 運河帶動的經濟、娛樂空間,如何帶動俗稱九層樓仔的合作大樓,成為運河邊娛樂的中心,又如何從盛世走向衰敗?而從「臺南中國城」到河樂廣場,可說是許多臺南人的集體記憶,二位又怎麼看待現今的浴火重生?
鄭 民國五十年代,合作大樓——也就是九層樓仔——是很成功的案例。當時臺南客運總站在旁邊,交通方便;特種行業還沒被禁,禮拜日阿兵哥都來逛。大樓裡撞球間、兒童樂園、Piano bar、保齡球場、舞廳等等,市民的娛樂重心差不多有二十年都在那裡。
導致九層樓仔的衰敗有幾個原因,運河的漁業機能逐漸消退,安平水淺只有一點八公尺,潮差也不過八十公分,漁源枯竭之後漁船沒魚了,臺灣轉向發展遠洋漁業,沒有船進來,水又淺又髒。後來特種行業禁止、客運站遷移、兩次火災等因素,才逐漸衰敗。
蘇南成市長時代,曾想複製九層樓仔的經驗蓋中國城,於是把運河的盲段填起來蓋商業大樓。雖然空間還算寬敞,但高樓層規畫成辦公空間,後來淪為黑幫、毒犯聚集之地,影響了樓下正規店家的生意,擁有店面的地主紛紛虧損,很快就讓中國城沒落了。
現在中國城拆除,改為河樂廣場,證明市府有反省前人政策的勇氣。運河這條水路就是城市發展的縮影——從臺江內海殘跡、運河遺構、到曾經設計失當的商業大樓,最後拆除,這顯現了一座城市面臨衰敗的交通和都市建設,仍然不斷期待自身能變得更好的精神。
林 河樂廣場保留了難以去除的結構,讓遺構變成藝術品,而且有水在其中,彰顯都市裡的潟湖的概念,讓擁擠的中西區終於有了一個喘息的地方。
屬於運河的精神風景
王 最後,記念運河開鑿一百年,最後請二位各自說一個最難忘的都市風景或生活印象。
林 臺南運河像一串珍珠,有很多回憶串聯其中。最難忘的是安平路那段,一邊木麻黃、碰碰船在水面上跑。另外運河出海口的南導流堤見證日治時期的運河軌跡,多年前我曾呼籲要保留它,目前可說是臺南唯一的海上古蹟。臺南各級學校的學生曾票選導流堤為第五名,很意外這麼受到市民的熱愛。
鄭 對我來說,是運河的橋。站在橋上,一邊看運河、一邊看市區、看船也看夕陽。運河有承天橋、安億橋等好幾座橋,就是因為水域一直存在,橋也一直有新有舊,橋兩邊的街景也就是運河最美的風景。
如同今天這處芳宅,坐落在繁忙的咾咕石街,打破了過去我對這一帶矮房破敗的印象,有了無限可能性;河樂廣場也一樣,功能不該被框限住,這些空間持續扮演著更多元開放、讓人群產生互動的角色。
王 同意兩位老師的看法,運河帶來的城市能量,就像現今兩岸栽種的鳳凰木,多情的艷蕊,火紅、熾熱,卻又惦惦開、惦惦嫷。相信這些運河記憶只要善於解釋、好好留存,屬於我們城市的愛與故事就會一如花開,歲歲年年。
註:
①王雲峰,一八九六年生,一九六九年逝世。臺南人,為日治時代的台語流行音樂作曲家、演奏,代表作為《桃花泣血記》。
②另有說法為,「運河二調」是歌仔調之一,由陳秋霖作曲,原名「終身恨」。
採訪撰文|張晏菖
清大臺文所碩士。
攝影|林睿洋
場地協力|硓𥑮石.芳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