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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分文學地帶】安平追想曲

by 李桐豪

五月節安平運河扒龍船,乃堪比農曆年的盛事,至少對童年在安平、中西區長大的我而言。

府城龍舟競賽可追溯至一七六四年(乾隆二十九年)。據清巡臺御史黃叔璥《臺海使槎錄》所載:「自初五至初七,好事者於海口淺處用錢或布為標,杉板魚船爭相奪取;勝者鳴鑼為得采,土人亦號為鬥龍舟。」競賽地點起初在五條港中的佛頭港(今海安路二段),活動由郊商出資辦理,參賽者多為五條港碼頭工人。清末進士許南英〈臺灣竹枝詞〉有詩記錄當時盛況:「佛頭港裏鬥龍舟,擁擠行人到岸頭。曾記昔年逢驟雨,倉皇紅粉跌中流。」

一九二六年(大正十五年),因五條港河道淤積,龍舟競賽遂移師新竣工的臺南運河。乾隆、大正、至中華民國,府城改朝換代,滄海桑田,唯獨運河龍舟悠悠盪盪未曾間斷——說未曾間斷似乎也不對,太平洋戰爭中斷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七三年也停辦過。一九六二年的事情是這樣的:當年寶美樓組隊與同業對決(亦有「安樂妓女戶」對決「永樂酒家」之說),煙花女子競賽龍舟噱頭十足,岸上民眾人山人海,也有好事的民眾們跳上廢棄船隻,企圖博取更好的視野,未料重心不穩,船隻翻覆,造成二十二人死亡,賽事因而停辦十一年。

當然,期待端午,更勝於過年、中秋,當然不可能因為巡臺御史的書、清末進士的詩詞歌賦,而是五月節,老三臺會有電視實況轉播。那排場往往是臺視傅達仁,中視是包國良、李景光,華視是鄒美儀、曹啟泰,一播就是一個下午,中間還有歌星串場表演。

我在安平出生,幼稚園時搬到中西區協進國小一帶,一條安平運河貫穿童年。其時,父母比現在的自己還年輕,長輩都還健在,彼此往來頻繁而親熱。姑姑家住在安平河邊,用房地產話術就是「水岸第一排」,因為地利之便,端午節總能和表哥表姐趴在陽臺看比賽,拿著望遠鏡眺望對岸轉播臺,辨認著現在舞臺上唱歌的是藍心湄還是金智娟。偶爾電視臺會切到空景,畫面帶到水岸邊姑姑的房子,我們在房子裡觀看電視臺轉播,電視又反過來拍攝我們在房子觀看比賽,世界和我,觀看與被觀看,如電梯裡的鏡子重重疊疊,而我們也在那個當下,那個實況轉播,和與世界產生了連結。

端午節和整個世界產生連結,還有一個更私人、更不可告人的回憶:約莫是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那一年龍舟翻覆,有選手溺斃,屍體打撈上岸,我和表哥表姐跑去湊熱鬧,群眾圍觀被《中華日報》記者拍下,刊登在地方版。同學發現後,拿著報紙在班上傳閱,身邊的同學印刷成照片,出現在報紙,對小學生而言是稀罕事,身邊的人嘖嘖稱奇,身為事主的我坐在座位上,耳朵燙燙的,心跳很快,非常不好意思,那種情緒是羞赧、是不安,但又夾著興奮,彷彿參加了什麼比賽,得了名次。人生第一次上報,並非文學獎得了名次或者出書,而是因為他人的死亡,故而後來要追想安平運河,回憶中總有隱隱綽綽,死亡的陰影,整個成長過程,和手足吵架,學老一輩烙狠話:「運河沒崁蓋,要跳,自己去跳」總是喊得特別響亮。

到了大學,懂得在圖書館翻舊版紙,當然也知道俗諺的來龍去脈是來自陳金快與吳皆利的殉情案,日治時期,藝伎陳金快與海關職員吳皆利戀情不容於保守民風和人言可畏,兩人以褲頭綁褲頭,投河自盡,故事在一九五〇年前後被翻拍成與電影《運河殉情記》和《運河奇緣》,電影熱映喚起了這種悲劇性的浪漫想像,導致模仿效應。

當時運河附近是著名的紅燈區「新町」(位於現今康樂街、大智街一帶),一九五〇年代的運河命案中,盡是涉及感情糾紛或生活困頓的女性,泛黃報紙,字裡行間隱隱約約聽見那首被一再翻唱的《南都夜曲》:「安平港水沖走愛情散,月也薄情避在東平山,酒館五更,悲慘哭無伴,手彈琵琶,哀調鑽心肝,啊啊~孤單~孤單~無伴風愈寒。」

而老文獻舊報紙往往會這樣告訴你:運河在府城這一段設有「船溜」(日文碼頭之意),碼頭周邊海關辦事處、造船廠、製冰廠林立。貨品在此經海關檢查,才運往其他地方銷售。緊鄰船溜旁,還設有魚市拍賣場,卸下的新鮮漁獲隨即能送進市場販售,真正熱鬧。一條安平運河無異於一枚風月寶鑑,白日照見府城的繁華興榮,夜裡接住徘徊岸邊煙花女子的一滴眼淚,當然,等到我們長大,粉紅骷髏已不復存在。

七〇年代,遠洋漁業興起,與運河平行接壤府城安平的安平路拓寬了,交通發達,運河上舟楫往來的熱鬧景象不再,臺南船溜沒落了,在八零年代初期被填平另蓋住商混合大樓「中國城」,樓上是電影院,我們看完《倩女幽魂、《好小子》,就在地下街吃鍋燒意麵和雪花冰,在東帝士蓋起來之前,中國城的回憶就是童年的回憶。

可是要說船溜新町的遺緒在記憶中徹底剷除也不對。那時候有厚厚的電話黃頁,裡面刊載真花園妓女戶電話,孩子們閒閒無事,總愛惡作劇,打電話過去亂鬧。小學同學某次發現班上某某女生家住大智街,此後往往她背後嚷著「妓女戶的孩子,妓女戶的孩子」亂喊,小朋友天真無知的遊戲背後,現在想想,有時候是令人內心發寒的恐怖與殘忍。

但現在中國城也不再了,剷除了,變成了河樂廣場,人到中年,難免要站在一處時光廢墟見證它起高樓、樓蹋了好幾輪,譬如童年在姑姑家玩累了,坐在父親喜美小轎車後座,順著安平路回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間,見運河對岸魚塭夷為平地,一眼瞬間,它變成燈火輝煌的五期重劃區,運河百年,也流過了自己一半的人生。

撰文|李桐豪

一九七五年生。淡江英文系、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學碩士。老牌新聞臺「對我說髒話」臺長 , 紅十字會救生教練,OKAPI 專欄「女作家愛情必勝兵法」、「瘋狂辦公室」作者。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首獎、二獎等。著有《絲路分手旅行》、《不在場證明》、《紅房子》、《時代如何轉了彎》(與張惠菁、吳錦勳合著)、《非殺人小說》、《綁架張愛玲》、《子彈與玫瑰》等。

攝影|李鴻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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