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56:我可以報名諾貝爾文學獎嗎?
詳情請見報名規章
先說結論:不可以。又或者這樣說吧,你還是可以報名,但會直接失去資格,根據《諾貝爾基金會章程》(Statutes of the Nobel Foundation)第七條,如果你想入圍得獎名單,必須由具備提名資格的人員以書面形式(連email也不可以)向相關評審機構提出,自己報名則不予考慮。誰是具備提名資格的人呢?在瑞典學院的章程裡,分別有瑞典學院院士以及各國國家級學院成員、文學或語言學教授、歷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還有各國作家協會的主席。
講完誰可以報名後,章程還提醒了各位,公開跟別人說自己提名了誰是不被容許的,提名自己同樣也是不可以的,這些資料應該保密五十年。所以如果各位在江湖上看到有人說自己被提名,要嘛就是有提名人不守規矩向他人洩密,要嘛就是他已經精通了小說家虛構的技術。至於提名自己,除了被取消資格以外,這項資料還會被封存五十年後公開,比如在一九〇五年有位名為John Macmillan Brown的紐西蘭老兄採用化名提名自己,在他掛了以後這項資料還被放在諾貝爾官網釘上恥辱柱。檔案最後一行:「你朋友就是你。」這項資訊或多或少的道德慰藉很可能是:如果閣下幹過這樣的事,在東窗事發時你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你讀到這裡急怒攻心想發文幹譙我,請別擔心,我也未必能撐個五十年,就讓我們相忘於江湖吧。
好了,毛遂自薦這條路應該是斷絕了,但如果閣下確實非常想拿諾貝爾文學獎(其他獎項恕我無能為力,我最熟悉的諾貝爾獎只有搞笑諾貝爾獎),甚至視為人生首要大事,應該如何是好呢?我們就直接說吧,你現在的路線首先就是廣結良緣,去找到你的提名人,在此之前要有長期合作的譯者,多去外國開會(最好靠近瑞典)讓更多老外看見你。當然前提是你寫得夠優秀夠多產,但既然你都疊埋心水想拿諾貝爾獎,這裡不用我多廢話了吧。最後記得多請你的譯者吃飯喝酒,除非你夠勤奮又能翻譯又能在歐美跑版權還能寫出驚天巨作一戰再戰。
人類的最大利益
今年年初台大出版了《文學社會學》,作者夏苾洛特別強調了翻譯的能量:「翻譯確實可視為一種具備多元功能的社會活動,而不只是中介作用而已。」翻譯對於作家的意義是什麼呢,她指出擁有譯本就是對一個作家的肯定,而一個作家自己去讀其他國家的譯本(甚至自己進行翻譯),又可以自我正當化自己,比如村上春樹翻譯錢德勒、卡波蒂、卡佛等大作家來證明自己的路線。換言之,一個作家需要跨文化交流,這只是基本盤,距離諾貝爾獎還有幾千里路雲和月呢。至於翻譯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尤其對『邊陲語言』作家的困難更日益明顯」,比如希伯來語或荷蘭語,英語世界會精挑細選他們所需要的作品進行翻譯。至於我的譯者也跟我說,翻譯中文也不是那麼容易出版啊老兄,我說是是是你說得都對,交給你了。
「布克獎這個由具有殖民歷史背景的跨國農產公司贊助的『加冕機構』,評審委員幾乎都由白人男性組成,並以英國為中心挑選所謂邊陲文學的『代表作品』,由此建構出一個『後殖民正典』。」夏苾洛為何對布克獎大動肝火我們大概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至少這段話我們也能套用在諾貝爾文學獎上吧:這個由增強火藥威力的軍火頭子贊助的機構,簡直就是爆炸即藝術的極致。夏苾洛的問題是:「作者的流通條件,如何在不平等權力結構的空間之中被形塑?」她形容,這些獎項就是在鼓勵一種後殖民異國情調,換言之就是,想拿獎或多或少還是要套在這個框框裡,真讓人倒胃口。
相信寫到這裡應該已經有很多朋友不耐煩了,文學那麼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我們居然花那麼多時間研究規章條文,簡直是褻瀆文學星叢裡的每位神明。那麼好吧,我們從文學的外部條件回到內部結構,去講述怎樣的作品對諾貝爾文學獎來說是「夠格」的。根據諾貝爾的遺願,文學獎應該頒發給「理想方向」(ideal direction),也就是寫出偉大作品的人,這裡的理想又從屬於整個諾貝爾獎的規條:「在此前一年為人類帶來最大利益(greatest benefit to humankind)的人。」現在我們很難說文學會帶來利益,往左靠太極權,往右靠又太利益取向。
至於理想方向也是可圈可點,先不說最早期的諾獎將這定義為「高尚而健全的理想主義」,這直接讓早期許多探討陰鬱人性的大師拒諸門外,文學從現代開始往低處與陰暗處探去,於是後來諾貝爾獎經歷多次意識形態上的改變,我們來看看前五年的得獎評語吧,都滿負能量的:
二〇二五/拉斯洛:他那引人入勝且富有遠見的作品,在末世般的恐怖中,再次證明了藝術的力量。
二〇二四/韓江:她的語言充滿詩意,直面歷史創傷,揭露人類生命的脆弱。
二〇二三/福瑟:以新穎的戲劇和散文訴說難以言表的事物。
二〇二二/艾諾:勇敢、冷靜而敏銳地揭露了個體記憶的起源、隔閡與集體壓抑。
二〇二一/古納:在殖民主義的影響,以及在不同文化與大陸之間的鴻溝中難民的命運下,流露出毫不妥協和富有同情心的洞察力。
如果說真的要找出什麼共通點,那大概就是普世性、關懷人類狀況,更多的實在恕我推斷不出來了。你以為它是全球分豬肉嗎?二〇一三年起連續十年的得獎者都住在歐洲和北美;你以為它保守嗎?近十年就出現過巴布.狄倫和韓江。沒有邏輯是刺激的,這也讓人們每年都熱衷於參與諾貝爾文學獎的賭盤,來競猜到底這頂桂冠會花落誰家。
「獎」的限制
最近在讀克勞德.西蒙的一篇訪談,他應該是我看過最不諱言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後感到「欣喜若狂」的人了,有許多得主都會擺出一個「這獎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姿態,沙特還直接拒領。至於西蒙,一九八五年得獎後,在一九九二年接受採訪時他是這麼說的:「讓我告訴你,這真是福從天降!在七十二歲時,當你的頭腦已頑固時,能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幸運。榮譽和金錢突然堆在你身上!來自世界各地雪崩式的邀請函!這是一種壓力,這讓你受眾人矚目。」不過呢,在討論這個話題前一陣子,其實記者問過他另一個問題,就是他怎麼看評論家對他的攻擊和誤讀,西蒙的回應是:「對那些寫出多少有些愚蠢或惡意的評論的人,我基本無動於衷。如果我關注他們,我就無法從事為我贏得諾貝爾獎的工作。」
這句話應該能夠滿足讀到這裡的一部分朋友,即是創作不需要管外界目光。我也希望這篇文章的其他部分能滿足另外一部分朋友,即是想知道一些制度資訊的讀者——雖然應該會有人覺得寫得這麼長但原來只是粗茶淡飯清粥小菜,但這個欄目名為「我可以報名諾貝爾文學獎嗎?」,首先就是一種入門。
最後不厭其煩地老調重彈:雖然諾貝爾文學獎地位是獨一無二的崇高,但它首先就是一個文學獎,有評審結構、規則章程、歐洲中心等等的問題,在看著這個文學獎的終點線時,我們還有許多許多事情要做。比如說,尋找到自己的「理想方向」,當你找到這條獨一無二的路徑時,應該不用自己報名,已經早就有人為你提名參賽了。
撰文|沐羽
來自香港,落腳臺北。著有小說集《煙街》、《代代》,散文集《痞狗》及《造次》。文章見網站:mukyu.online;IG筆記:不搞掂讀書會。得了北獎年金後去搬了一台電視回家,過上了每天對著YouTube猛按遙控器的生活。我的老友葉梓誦說,原來你以前沒有電視,難怪書寫得那麼快。簡直是至理名言,我回去按遙控了。
插畫|雷克 Drac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