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少創作者而言,文學獎大概就像百岳:遍布各地,等待征服,其中有幾座特別艱險難登,同時也變幻莫測,今年的雲不會抄襲去年的雲,成功攻頂一次,並不代表接下來就能年年攻頂。
不像探險家喬治.馬洛里被問及為何要攀登聖母峰時的回答:「因為它就在那裡。」創作者參加文學獎,恐怕不只是唯物主義式的想靠近,更多是將它放大成一種象徵或肯定,甚至是通往出版的捷徑。但事實是如此嗎?文學出版的主編們,確實心心念念想著「誰登頂了?」接著就要遞出合約,恭喜成功作家嗎?實際的案例又是如何?
本次對談邀來三位出版社的編輯,聊聊他們對文學獎的所思所想所歷,聊到最後才發現,一切不過是破除迷思的大型除魅現場。
抵達「出書」的路徑
𝐐𝟭𝟯:三位都是文學出版線的編輯,首先想問,就你們過往擔任文學獎評審或藉文學獎挖掘新人的經驗來說,你們覺得,文學獎對新人來說是否是出書重要的踏板?
蔡昀臻(以下簡稱蔡):我看了訪綱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是反指標。我編輯的一些書,其實在單篇投獎時,都是佳作或沒中。不曉得其他人怎麼想,但有時真的不是作品有沒有得獎,而是編輯對這個作者有沒有感覺?對於這些作品能出成一本怎樣的書有沒有想像?這些對我來說更重要。
黃榮慶(以下簡稱黃):很多人會投獎,但不見得對整本書有想像,也不見得已經找好出版社了。單篇作品得獎,但不適合出版,是很常發生的事。編輯的做法是,發現潛力股,就要去找來聊。編輯如果是面對稿子,譬如以前常見的得獎作品集結,那只是在幫忙出書而已,但編輯要面對的是作者。
羅珊珊(以下簡稱羅):因為得獎,所以去邀書,這應該是大家都有的經驗。但答應之後,到底什麼時候會交稿,還是要看作者自己。從「一篇稿子」到「一本書」的距離是很遙遠的。你得獎了,大概可以算是踏上起跑線吧。
蔡:但也不是只有一條路可以前往終點。
𝐐𝟭𝟰:是否有實際的例子可以參考?大家可能會想,得到大報文學獎,基本等於搭上了直通出版的快車。這與文學獎自帶流量的性質有關?某些舞台,可能也無法給予新人太多版面,文學獎就成為他們第一次被看見的平台?
羅:大概十幾年前吧,我確實是在聯合報文學獎上注意到林佑軒,後來就合作出版他的第一本書《崩麗絲味》,類似的例子還有方清純。
蔡:我可以提一下古乃方。她其實是我在詢間副刊主編有沒有新人推薦時,被提出的人選,因為她投了一篇作品,沒得獎,但是編輯們讀過都覺得很好,後來也簽約出書了。這算不算是因為文學獎被看見?是啊。
黃:王仁劭也是一個例子。其實在他得獎前,就已經有朋友介紹給我。我的第一個想法當然還是「有沒有作品可以先看一下?」他交了一、兩篇,我就跟他說:「要不要想一下,你要寫什麼?我們把它寫出來。」
寫了什麼?想寫什麼?是永遠要問的兩個問題。談到一半時,他剛好得獎,也很好。但他的得獎和出版不是因果關係。
從評審席到編輯台
𝐐𝟭𝟱:近年文學獎邀請評審的趨勢兼容作家、學者和編輯。加入編輯的角度,想必是希望接軌出版業界,然而市場風向、書的想像,會是你們在評選時的考量嗎?
自八〇年代崛起之後,歷經了近四十年,吉本芭娜娜依然受到莫大的關注,而這份關注或許來自於小說家總對痛苦者,表達出極致的關懷。
二〇一三年二月,多位台灣讀者在《今周刊》網路文章談及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如何呼應生命經驗,有人說自己至少看了二十次《廚房》,在家人過世時,就是從這部小說中得到安慰,理解到生命是有希望的;也有人分享自己在母親過世後讀畢小說《阿根廷婆婆》,感覺到苦痛完全被洗滌。該文如此作結:「吉本芭娜娜書中描寫的痛苦,其中藏著微弱的光芒,會引導著你在人生旅途中繼續前進。」如今回看二〇一三年小說《甜美的來生》,吉本芭娜娜就於後記中寫道:「我不是在做能讓很多人理解的大事,我只能針對因為讀了我的小說能夠得救、變得堅強的少數讀者,小小而確實地書寫。只要有一個人感到貼中心聲,終於能夠稍稍舒坦些,於我足矣。」
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多觸及死亡,但就如她在二〇二五年國際書展所言:人上了年紀不免會經歷很多事,或是失去很多人。但,若將「失去」想成心中的一座花圃,每段美好的相遇都是一朵花,漸漸地,這座花圃開滿了美麗的花朵。她說:「我的小說的確試圖在幫助這些人的靈魂。這些年我謙卑努力走過的路,如今回首,已成一片花海。」
除了小說,吉本芭娜娜的散文也多是如此小小格局,卻能撫慰人心的作品,她在《食記百味》、《惆悵又幸福的粉圓夢》等作中書寫飲食與人情,曾提及:「我很多忠實的讀者都處在悲傷的情況下,可能茶不思、飯不想,或許看到我寫的美味料理,能勾起他們的一點食欲,那就會讓我覺得寫作很值得。」
或許就是這樣看似雲淡風輕卻細微的體貼,才讓吉本芭娜娜的作品在閱讀市場中始終屹立不搖!
𝐐𝟭𝟲:所以「得獎的下一步就是出書」是錯誤的迷思嗎?
黃:得獎跟出書的關係沒有那麼絕對。說到迷思,還有另一個是:編輯們都覺得搶人大戰很早就開始,其實文學獎得獎名單公布後再去問可能都還來得及(笑)。
羅:我覺得大家都把文學獎看得太重了。我們在宣傳書的時候,主打文學獎的比例已經降得很低,上一本可能是黃麗群《海邊的房間》初版,書腰放了一句「原來文學獎作品也可以這麼好看」,好像潛台詞是文學獎作品都很難看(笑)。
蔡:可能要看你的讀者群是哪些人。有些人確實會覺得文學獎得獎作品都很艱澀,主打這件事反而會讓人卻步。
得失心戰爭
𝐐𝟭𝟳:這兩年每到開獎季,Threads上就哀鴻遍野。沒有得獎當然很傷心,但把落選放大為全盤的否定,真的就是把文學獎看得太重了吧?身為出版方,你們有什麼建議嗎?
蔡:我真的也是看了Threads才知道有這麼多年輕寫作者在意文學獎。我想提醒的是,「評審組成」真的會決定很多事情,只要換了其中兩、三個評審,得到的結果就會完全不同,這其中的變因太多了。
羅:對。我之前跟李桐豪同一組評審的時候,他就說過,每次他最喜歡的一篇,在決審時都會被刷掉,有點像都市傳說。比較健康的心態是只看獎金就好(笑)。
蔡:大家都太焦慮了,無論是不是以出版為目標,或當考試一樣在測試自己實力。文學獎真實的狀況就是,最後出線的作品,在初審或複審階段經常處在淘汰邊緣。真的不要太在意。我會建議作者還是要有「作者意識」,知道自己想發展的方向,別人即使提出建議,也不用照單全收,包括文學獎結果。有些創作者在比較年輕的時候很在意別人的意見,但我會覺得如何好好地長成你要的樣子,還是很重要。
黃:我猜測大家可能就是想要透過得獎被看見,尤其看見不少人用這個公式成功了。
𝐐𝟭𝟴:可能文學獎也有一點背書的作用?
黃:真的還會有嗎?好啦!可能別人在嘴的時候,你還可以說我曾經得過獎。
蔡:如果一個人沒有得過任何文學獎,但出了一本大家都覺得好好看的書,不是更了不起嗎?
羅:文學獎對於想要出書的新人來說,確實是助力,但有時也會變成阻力。像熊一蘋,十九歲就得了林榮三文學獎,那時候他非常開心,但他後來其實壓力很大,尤其可能因為沒有連得大獎,就陷入「是不是寫得不好」的自我懷疑。
𝐐𝟭𝟵:文學獎或出書,是不是有時是一種心魔?
黃:大家的文學獎情結都很複雜。也有作者問我,投某某文學獎可以嗎?我說可以啊,去投啊,有錢吔。但作者就會顧慮很多。我就說,等你得了再說。
蔡:或是有些人會覺得第一本書好重要,該如何如何⋯⋯遇到這種作者,我們有時候也會想,就是趕快出——解決出書心魔最好的辦法就是出書。
𝐐𝟮𝟬:一個常被提起的事情是,已經成名的作家為何還要再參加文學獎?如果那被認為是一個取得文壇入場券的方法,可能大家會想,你其實不缺這個機會?
羅:不缺機會,但是缺錢啊(笑)!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家常便飯一再投獎,而是過了多年後再次出手,很可能也是當作一種自我實現吧,想試試已經通過市場考驗的自己與文學獎的化學反應?總之我認爲身為創作者願意去做不一樣的嘗試都是值得肯定的,表示他們的勇氣和創造力仍未枯竭。
蔡:也要看他的用意是什麼?他如果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有豐沛的創作動力,能和其他創作者在同一個舞台上競技,我其實還蠻鼓勵他去投,表示他並沒有陷在他自己的小圈圈裡面。而且有知名度的作者去投獎,真的要很有勇氣,因為他也可能拿到佳作。回到我們前面的討論,文學獎的名次並不是絕對值,不是首獎一定比佳作好,很多時候它只是最大公約數的結果。
黃:參加文學獎就是練習接受打擊,因為任何結果都是有可能的。
累積與等待的拉鋸
𝐐𝟮𝟭:想特別提一下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它可以說是限定中學生參加的文學獎當中最有指標性的。如果以發掘新人為目的,這個獎其實成為許多新生代寫作者得的第一個獎,包括陳玠安、鍾旻瑞、蕭詒徽,以及兩年前一口氣拿到三個文類獎項的劉子新,應該都吸引了很多出版社的目光?
蔡:對我來講,要評估的是編輯當時有沒有時間與力氣陪得獎者一起長大。因為他的作品可能需要更多的討論和調整,那我們有沒有餘力陪他去走相對比較長的路?看到好的作品,有可能就是留一個餌,說以後有更多的作品可以來找我,比較難立刻發展到出書這一步。
黃:我可以理解這件事,因為我也有做過(拋餌)這件事情。
蔡:你回收了嗎?
黃:可能還要幾年吧,高中生還有各種可能性。看到好作品還是會期待他繼續寫下去,七年前以〈重慶印象〉拿到散文首獎的葉儀萱,我就邀過,跟她說寫什麼我都願意出。後來她上大學、去念研究所,到現在都沒有出書。我就想,寫作在現階段,可能比較不是她首要的事?所以,看到不錯的作品,你能做的,其實也就是拋個餌,然後等待。
羅:不只是台積電,我覺得文學獎有點像皮克敏手遊的探測器。它可能告訴你這邊有寶藏,有最後能帶回特殊禮物的皮克敏,但那不是唯一的途徑,你平常走路也能碰到。文學副刊、社群、小說新人賞,都有寶藏。我最近出版的楊智傑,好像就沒有得過很大的文學獎,但他在副刊刊登的次數很多,表示那個作品真的是蠻好的吧。
黃:還有文學團體可能也有所幫助。我有幾個作者是「想像朋友寫作會」的成員,他們會互相切磋,也分享哪個主編喜歡什麼主題、作品可能投哪個出版社比較有機會等,已經出書的人會幫大家解惑。
羅:也有直接把作品投稿到出版社後,成功出書的例子,比如白樵。其實寫作會裡的前輩也願意幫忙牽線,但他寫得好,就想自己用寄信的方式試試看,在還沒得獎的時候投了整本書稿過來,一眼就能看出是好的作品。
𝐐𝟮𝟮:關於文學獎,最後還有什麼想提醒或補充的嗎?
蔡:如果要直接投稿給出版社,有完整的寫作計畫、概念、主軸,或是整本書稿一起來,比較會勝出——當然前提是你要寫得夠成熟。另外是,雖然我覺得投獎和投稿路數有點不一樣,但就累積來說,都是正向的。一篇作品得獎了,編輯除了得獎作,也會去找已經發表的作品參考。也可以試著投補助,台北文學獎的年金獎項也是一個很好的做法。
羅:台北文學年金好像是近年編輯在找作者時,一個比較具體的方向,因為它已經有一個完整的計畫。姜泰宇、徐振輔、劉思坊、廖瞇、鄧九雲都是年金入圍或得主,最後也都出書了。
黃:其實有些人已經和出版社簽約了,但因為沒有得過獎,所以仍會焦慮這件事。我都跟他們說,這不是很好嗎?有的人得了獎還是不能出書,你直接跳過那個門檻,這樣不是很好嗎?
撰文|湖南蟲
台北人,出版詩集《水鬼事變》,散文集《小朋友》等。參加過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當年只選前三名,但入圍決審的作者全數在版面上公開,陣容驚人。頒獎當天,我留守部隊,只能請朋友代領。過一陣子才得知結果,未獲獎者只拿到一顆琉璃印鑑,留到現在,總想要慎重以待,還沒刻字。
插畫|A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