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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春到中年,人反覆進出的是記憶的房間,為了認識世界、認識自己。本期巷口邀請林達陽與陳牧宏,他們藉著新書敞開了記憶的房間,來為我們聊聊當中重要的書、畫,以及人。
WHAT?
●《看見雪的房間》林達陽∕著・皇冠文化(2026.03)
●《戴洛維》陳牧宏∕著・松鼠文化(2026.04)
WHERE?
奎府聚,台北市大同區赤峰街41巷5號1樓
WHO?
● 林達陽 屏東出生,高雄長大。雄中畢業,輔大法律學士,國立東華大學藝術碩士(MFA)。高雄市立圖書館董事,主持擦亮花火文學計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等。著有詩集《虛構的海》、《誤點的紙飛機》等,散文集《青春瑣事之樹》、《蜂蜜花火》等,主編《2021臺灣詩選──年度詩選四十週年》。
●陳牧宏 一九八二年生。陽明大學醫學系。精神科醫師。喜愛旅行、當代藝術與古典音樂。出版詩集《水手日誌》、 《安安靜靜》、《眾神與野獸》。
陳牧宏(後簡稱牧) 我實在太喜歡維吉尼亞・吳爾芙。她的幾本小說中,《戴洛維夫人》是比較薄的一本——
林達陽(後簡稱達) 可我還以為你要講比較有代表性(笑)。
牧 就是能帶在身邊,到哪都能翻閱的尺寸,它可能是我看過最多次的吳爾芙。《戴洛維夫人》是一篇與時間相關的意識流小說。年輕時,我對時間不是很敏感,但是過了這麼久,我也從歌詠青春變成感嘆青春的人,時間這個主題變得更重要了。在準備這本詩集的時候想了好幾個名字,最後我還是決定,就用《戴洛維》。
寫了二十年,我書寫的主題依然是生命、死亡、愛情,但這本詩集更多的是哀悼,二十年來累積了許多對時間、對自己,各式各樣的哀悼。詩集以時序混雜的方式呈現八年來的作品,這也是我向吳爾芙致敬的一個方式,像《戴洛維夫人》的故事發生在籌辦晚宴的一天,同時穿插過去的記憶,其時間跨度非常之長。我希望《戴洛維》能夠做出這種感覺,有些是此時此刻,有些是非常滯後的。
達 二〇二〇年底我受楊牧研究中心邀請,回去東華大學當青年駐校作家。說起來我們這些東華英創所畢業的,和學校的關係有一點古怪,創作所本來掛在英美系上,後來移入東華中文;隨著東華和花蓮師大合併,花師本來的中文系取代東華中文,本來的東華中文系又改成東華華文,而系上的老師在我離校後也已經換過一輪。所以這次回去駐校,就像重新與我的母校建立關係。
高中時我是因為讀了楊牧,才會開始寫作的;沒想到回東華,他們給我的研究室,就是楊牧的研究室,有夠煽情(笑)。我就像迪士尼的白爛小角色,在椅子上滑來滑去,摸著桌子說,喔!這是楊牧摸過的桌子嗎?楊牧用這個東西削鉛筆嗎?但在那樣的一個房間,我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後進者,也許永遠無法追上如此巨大的、歷史級別的作家身影,就像從研究所看出去的飄著雪、遙遠又神秘的大山,《看見雪的房間》的意象就從這裡來。
達 《看見雪的房間》這本書對我來說最核心、最重的事,是我指導教授曾珍珍老師的過世,完全是意外。跟我同屆的鄭聿講得很好:「我悲傷且敬畏的發現,在死亡這件事上,你還是我的老師。」
一路照顧你的大人,才與你好好見過面就突然離世,這種創傷讓我對時間的體感有徹底的變化,生命無常諸如此類的道理,以前懂歸懂;但真的發生時,我好像被放置在一個真空中,那麼平靜而恐怖,也會反省以前想像很久的遠方、未來,那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本書中大概四分之三是舊作,但我大幅地刪修段落,希望它能並陳我從十八歲到現在四十初,對寫作這件事的想法。以前有野心,寫作像拿到了厲害的武器,總想做些什麼;但現在只想用盡一切方法,重新靠近某個神祕的時刻,我很慶幸我每次都能回去那個房間,並且把門打開。
牧 達陽說到創傷,我覺得創傷就像時間的魔法,能讓時間被扭曲,每次回憶創傷就回到那個當下。召喚創傷像請神來上身,但退駕與否,不是召喚的人來決定,是創傷來決定⋯⋯有時候創傷也會不請自來,如果它遲遲不離開,人就會像被附身一樣卡在當下。創傷離開的那一刻,人往往會瞬間感到虛脫,像剛經歷退駕的人。
我從以前就非常迷戀死亡,第一本詩集《水手日誌》就是在談HIV:青春與生命的消逝與消滅。年輕人變老了,是年輕人死掉了嗎?
有人會說一個主題怎麼可以寫十遍?確實有過重複的焦慮,但後來我也釋懷了,就像有些畫作也是同個靜物畫了十遍,會有光影的變化、不同的筆觸。現在回頭看二十年前的文字,我還是覺得很有趣,明明主題相近,但我已經寫不出來那樣的文字,現在的我也不會選擇那樣去寫。
達 我在楊牧的研究室常待到很晚,走出來會看到學校為了管制鴿子圍起來的鐵線,裡面有各式各樣被擋下來的鳥。〈飛翔的證據〉就是在寫這些鳥:群體龐大的、文學院裡的鴿子;冬季沒有南飛,死在走廊的燕子。讓我想到學院裡的學生、寫作的人們,我能夠看到其中的傷心、掙扎與欲望,看到曾經有鳥靠近,後來飛走了。我從這裡隱晦地來說文學給我的重要體會。
牧 我很喜歡的一幅畫叫作〈伊卡洛斯的墜落〉,尺寸非常巨大。畫作裡最大的是一個在犁田的農夫,如果你不仔細看,絕對找不到伊卡洛斯,他墜落在湖中間只露出一隻鳥腳,可以類比達陽的燕子。墜落也是我非常迷戀的主題。有一次去紐西蘭的皇后鎮玩,我一下機就預定了高空彈跳,但訂完之後馬上後悔,最後因為天氣飛機沒有飛,他們問我要不要改下午,我說不要了。這種引力與拒絕,在我的一生中似乎反覆在發生。
Q 達 我注意到牧宏有一首哀悼岱穎學長的詩,好奇從學生時期寫作到現在,你經歷過的生離死別如何影響你?
A 牧 我有一首詩叫〈芍藥〉,寫我唯一還有聯絡的高中同學,突然猝死的事。他死後,有一次我到學姐家吃飯,她給我看一朵開得很漂亮、完完整整的芍藥,我手碰一下,它突然像含羞草那樣全部啪地就掉到地上,只剩下蒂。這兩件事讓我寫了那首詩,寫完後,我知道我的文字徹底不一樣了。
Q 牧 達陽這一年是怎麼過的?
A 達 貓咪生病過世對我的打擊還蠻大的。事情結束後,我和女朋友到北海道去散心,看著阿寒湖的花火大會,突然就好想哭,沒有準備好、很遺憾的情緒,這一兩年一直是如此。
採訪撰文|王柄富
台師大國文學系畢業,清大台文所在讀。詩集《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雙囍出版)獲第七屆周夢蝶詩獎。
攝影|林昶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