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地下電臺夢：我們都是《落土生根的第二代》

臺灣大眾廣播電臺是「獨立台灣會」在一九九六年創設的地下廣播電臺。大家習慣將獨立台灣會簡稱為「獨台會」。你不是會員，只是跟一個開計程車的朋友去電臺「湊熱鬧」。當天你看到傳聞中的「歐吉桑」史明，本人就像新聞照片，披散著白髮，眼神堅定，但表情不像傳聞中是兇狠的恐怖分子。史明用非常簡白的方式，解釋「臺灣民族」成形的由來，雖然講到考古學、歷史學、社會學等複雜知識，但在場不分年齡的聽眾都能點頭應和，也促使你第一次認真思考「臺灣是什麼？」

那也是從小到大，大人說不可以問的問題。

你感覺自己在地下廣播電臺找到新世界，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打開收音機，聽主持人用熟悉的台語點評政治，甚至可以罵政治人物，讓你覺得有點刺激。

畢竟一九九一年才剛發生過獨台會案，有學生被抓，還差點被判刑法一百條的死刑，怎麼解嚴後還會發生這種事呢？

幸好五年前立法院修正刑法一百條，去年也順利舉辦了總統直選。臺灣正朝著民主化的方向前進吧？你帶著忐忑的心期盼。

今天《落土生根的第二代》要討論的主題是——我們要怎麼一起在這塊土地共同打拼？

你趕緊拿起紙筆，抄下主持人念的call in電話號碼。不過call in時間還沒到，先聽傅仔與老李（李有誠）講些節目前言。

傅仔想站在外省第二代的立場，討論不同族群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最初，他想過是否該用北京話（華語）來討論，而非節目一貫使用的台語。可是講著講著，他發現問題不是選擇哪個語言，因為這兩種語言早就內建在腦袋裡，平時說話本來就習慣華台語交雜。

這個狀況並非傅仔特有，還有其他外省第二代也會說輾轉（liàn-tńg，流利之意）的台語，為什麼呢？這就扣合今天的主題了。

傅仔強調，我們會說兩種以上的語言是很正常的狀態，因為臺灣本來就是一個多族群的移民社會。不管我們的祖先來自哪裡，現在我們都是在這片土地落土生根的後代，大家都是臺灣的一分子。

這句話看似很合理——從小吃臺灣米、喝臺灣水的人，當然是臺灣的一分子——但你曉得身邊有些人不認同。

現在你更理解傅仔將外省第二代與香港回歸中國連結在一起的用意了。傅仔笑說江澤民「好厲害」，故意說香港回歸「中華民族」，不明說中華民族代表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還是中華民國，直接用大民族框架將香港、臺灣全包進他的敘事之內。

你想，難怪有些人會對香港回歸中國感到不滿。老李認為，就算是經歷戰火流離到臺灣的外省人，早已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帶來的文化與其他族群融合、長出新的民族意識，就是歐吉桑在《臺灣人四百年史》說的「臺灣民族」。

老李說，我們應該用臺灣民族主義來對抗中華民族主義，跳脫江澤民的大中華民族陷阱。你想了一下，有沒有可能香港回歸中國的議題，觸發了臺灣人找不到自己文化認同的焦慮？

又或者是，臺灣人應該一起認真思考「臺灣是什麼？」

傅仔在節目提到，他的外省父親去了一趟山東，被當地人稱呼為「臺灣來的」，這件事意味什麼呢？即便是第一代外省人，在臺灣生活了快五十年，看在外人眼中早就是臺灣的一分子。

老李接著說，既然第一代如此，作為落土生根的第二代對中國就更陌生，不會產生感情，所以就現實面來看，如何在臺灣生活、為子孫創造安定的社會才是我們最需要關注的事情。

兩人接著說到立法委員李慶華率眾到教育部前丟雞蛋，抗議李登輝政府主推的《認識臺灣》教科書有「親日」、「反華」、「有意割斷中國與臺灣的臍帶」的問題。

社會對《認識臺灣》仍抱持分歧的看法，但你試著想像，如果國小課堂有那樣的教科書，你看到的世界會有什麼不同？說不定，你會知道臺灣擁有四百多年的歷史，才不是沒有文化的地方；你會知道臺灣有豐富的族群，可以用開闊的心胸接納自己與別人的文化差異；你會因此更認識成長的土地，想要介紹給外國知道，臺灣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不過傅仔提醒更關鍵的問題——我們一定要等當權者來教我們「認識臺灣」嗎？我們大眾不能先自發認識臺灣嗎？

節目進入中場休息時間，響起張艾嘉的歌聲。你閉上眼睛思考，看來凡事都有利弊，這大概就是民主的苦澀吧？

節目尾聲，你試著撥電話，但另一端響起忙線的聲音。不過沒關係，聽其他聽眾call in的同時，你的腦袋正在慢慢沉澱自己的想法。也許這些話題還會吵吵鬧鬧一陣子，可是跟過去相比，你對於此刻擁有的自由感到慶幸，相信一切正在朝更好的未來前進。

你深吸一口氣，關掉收音機，期待明天同一時間，與臺灣大眾廣播電臺在空中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