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评论|这样的诗人「余光中」 

评论|这样的诗人「余光中」 

written by 杨 宗翰 2017-12-20
评论|这样的诗人「余光中」 

「余光中」这三个字,代表着稳定一致的答案,还是更多的困惑与追问?⸺二○○五年我发表〈与余光中拔河〉一文,正是用这句话来当开头。没想到十二年后八十九岁的余先中因病辞世,此一疑问句似乎依然适用。这位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自诩右手写诗、左手撰文,显然对自己的诗作最为看重。他以笔为剑,拒绝向黑暗缴械,俨然是五千年中华文化道统的台岛护卫:「最后的守夜人守最后一盏灯/只为撑一幢倾斜的巨影/作梦,我没有空/更没有酣睡的权利」(〈守夜人〉)。这位现代诗人风格屡变、技巧多姿、几无题材不能入诗,岂会甘于自限守夜一职?对更年轻的世代来说,余光中之「祖辈形象」是如此巨大,实为任何一部中文诗歌史无法轻易略过的景观。晚于余光中的诗人则像一个个具有俄狄浦斯情节的孩子,想法设法要在强大阴影下另辟蹊径,亟欲修正、位移、重构他的影响,好替自己开辟空间并摆脱「迟至」(belatedness)的焦虑。

诗人一九七四年赴港任教、一九八五年返台定居,扣除回台湾师范大学客座的一年,十年「香港时期」可谓他一生创作的高峰。代表性诗集《白玉苦瓜》跟《与永恒拔河》分别在一九七四、七九年间出版,所录作品或怀乡、或咏物、或述志,无不穷尽想像之妙,辞章之精,闪现著诗神眷顾过的灵光。但从年轻时便勇于介入文学论战的他,也是在香港时期缴出〈狼来了〉这样的黑暗文字,不管表面理由或背后故事,此篇终究成为戒严时期文人最坏的写作示范。

但我始终认为余光中最大的困难,并不在敌方或他处、左右或统独,而是要如何超越「余光中」自己?一篇〈狼来了〉不足以让他跌下缪思的神坛,创作多重复而少新变才是其「祖辈形象」快速消退的关键。一九八五年余光中决定移居高雄,返台后的世俗声誉更臻顶峰,也缴出了〈控诉一枝烟囱〉、〈让春天从高雄出发〉这类「名作」。这些诗篇固然是地方政府推展观光或媒体广宣的利器,可惜早已没有过往锐意革新、自我突破之企图,要说是「代表作」恐怕连作者自己都不会点头吧?从二○○○年《高楼对海》到二○一五年生前最后一部诗集《太阳点名》,他成了创作力犹在、影响力尽失的前辈诗翁。二○一一年那首引起年轻诗人群起讪笑的〈某夫人画像〉,之所以被批评的最大原因不是政治,而是诗艺。

尽管如此,这样的诗人「余光中」写作成绩仍不容一笔抹煞,三个字必将铭刻在任何一部台湾新诗史/文学史之上。也因此恕我无法理解,台湾著名的「觉醒青年」林致宇为何会在诗人逝世三天后说:「余光中的殒落,将会是台湾文学的黎明」。难道台湾文学在余先生逝世之前,都是一片黑暗?我实在很好奇他读过多少余光中作品,还有多少台湾文学作品,才下得了这么便宜的论断。我对新世代觉青本来深怀期待,但这一唐突论断只说明了此人既不了解余光中,更不了解台湾文学。至于对岸国台办跟台湾陆委会争相追悼诗人、寻求对话,只是大愚若智地在抢占逝者便宜⸺你们这些官,又何时真正爱过现代诗呢?

 


杨宗翰

(文讯杂志社/图片提供)

杨宗翰
淡江大学中文系专任助理教授,著有评论集《台湾新诗评论:历史与转型》、《台湾现代诗史:批判的阅读》、《台湾文学的当代视野》,主编《逾越:台湾跨界诗歌选》、《跨国界诗想:世华新诗评析》等书。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8期

0 comment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