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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書】讀鍾旻瑞《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那些從你的身體流出來的

written by 龔萬輝 2019-09-11
【新人新書】讀鍾旻瑞《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那些從你的身體流出來的

一開始就是一個潮濕的夢。十歲的你從自己的尿灘中清醒過來,你尿床了,卻恍惚記得在夢中看見了比現實更遠的情景,彷彿穿過了時間之隙縫,窺看到了命運的祕密。

讀鍾旻瑞的《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總有一種潮濕感。像從夏日午睡驟然醒來,恍恍散失了夢境細節,但背後卻貼實著一片冷冰冰的觸感。那總是在無人知曉的炎熱夏天,汗水透過了單薄的衣服而滲至床單,那種你知道此刻自己正躺在一片濡濕之中,卻為了想抓住記憶的尾巴而不願起來,任由時光在那又熱又悶的房間裡緩緩蒸散。那些從你的身體各處,從看不見的細孔汩汩流出來的,那些止不住的眼淚、汗水,或者尿、夢遺落下的液體,而至傷痕劃開的血液── 我們謂之青春,或許都是賒借來的,而必須用這樣沙漏流失的方式,一點一滴的歸還。

鍾旻瑞的這本小說集,二十篇長長短短的篇章,皆以小說人物的年齡排序。從〈十歲的某個早晨〉開始,而至最後一篇〈魔幻時刻〉,已經長大成了三十歲的男人。那幾乎讓我錯覺了,這輯小說會像家族照片冊那樣,一帖一帖照片皆悉心依照時序,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個人在歲月之中的各種成長模樣;又或者如李察.林克雷特的電影《年少時代》,漫長時光微縮成線性連續的成長片段── 從少年青春、對愛情和慾望初綻的疑惑、到自我性向的摸索,而終至成熟的過程。但或許並不全然如此。青春的開始和結束原本就不應該是如此因循漸進的,而小說也是。小說最耀人的幻術在於任意地拼湊切換時間並且召喚那些過往不再的時為那流星劃過之瞬間敷上一層黃金的釉色。如同小說〈泳池〉裡所寫的:

「若他能把人生看作是一個巨大的文本,他或許能看見生命的祕密,這就是文學的意義。」

因此我在讀到鍾旻瑞的得獎作品〈泳池〉的時候,竟有一種人物自時光任意穿越的疑惑。高中畢業等著升大學的暑假,少年在泳池打工,遇見了三十多歲的男子,以及九歲的小男孩。少年教導男孩游泳,而男人引導少年初窺身體的慾望。三個男身的形象,各自佔據著三個不同的人生階段。像是我最近在追看的德國劇集《闇》,那一個個罔顧時間悖論而糾纏不已的繩結;又或者如同鏡子對照著鏡子,彷彿有一種既視感,映見了未來的自己、現在的自己,以及過去的自己。他們在泳池載浮載沉的意象底下,腳不著地那樣虛浮地相遇。但最終還是來不及告別,少年一個人如往常回到了泳池,看著一群歡快的小孩,「看著他們排成一列跳進水裡,看著他們漸漸長大,看著一隻湖裡的恐龍出現,看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被吞下肚裡。」

那一個個小孩如水餃入鍋,水花四濺,漂浮在泳池之中的日光意象,或許也帶著一種作者站在池邊,洞見未來的傷感。你終有一天會長大。從尿床的男孩、捉迷藏的男孩,慢慢變成因為失戀而陷入綿長睡眠的少年,變成夢遺少年,或者無法抑止身高的少年,一直到他終於變成實質意義的男人。成長就一定伴隨著痛楚像是蛻皮的爬蟲把屬於自己的那些細節那些體液時間和愛一點一點的蛻除而換來顏色斑斕的鱗片。也因為那是一種進化論無可逆行的過程,而讓作者每次回望青春,皆帶著一種溫厚、不忍的眼神。

然而一九九三年出生的鍾旻瑞,其實並沒有離開青春太遠。他擅以一種近鏡頭的細節描繪書寫青春潮騷慾望初始的花火。一如小說〈第二〉,重現了袁哲生留給我們的「捉迷藏」戲法。十三歲的少年和少女,為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躲藏的所在,一起擠身在課室講台下的狹窄空間。兩個人因為太過靠近,而不免互相碰觸,如幼獸那樣嗅聞從彼此身體深處漫漶的氣味。他們互相告白,那麼輕率又純潔。那處被人遺忘的藏身之處如一座孤絕自現實的島,如亞當與夏娃還沒離棄的伊甸園。他們原不明白愛情的形狀,甚至不曾見過各自身體的形狀,以及往後即將遭遇的各種痛楚和傷害。

鍾旻瑞筆下的少年們不斷在探索身體和慾望,也不斷地受傷和懊悔。他們輕易哭泣,輕易地相愛又相棄,老是禁不住汩汩流淚── 「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感到脆弱,我常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哭起來……。」

然而不知從哪一刻開始,愛哭男孩早已從捉迷藏的暗處走了出來。當交友 app 可以那麼輕易地搜尋彼此,躲藏似乎已經失去了原初的意義。將不順眼的人打叉(不喜歡胖的哦,抱歉),和鍾意的陌生人交換照片、交換慾望。至此,他們也擁有了年輕世代對慾望甚或愛情的一種不拖不欠,速食卻又眷戀,任意地「在主詞與受詞間交換著角色」。如同〈肉球〉裡頭,一對分手又重聚的情人,對性有著一種過於早熟的洞見:「彷彿搔癢,身體癢了便要抓,這之中沒什麼美感,更沒有道德問題。」又如〈第五次約會的下午〉的敘述者,其實也沒有那麼深愛著對方,卻還是開口:「我可以去和你一起住嗎?」

愛情是一種互相消耗嗎?或是止不住的淚水,還是像貓爪劃過皮膚留下的血跡?── 那些從身體一點一滴流出來的,慢慢蒸散或凝固,卻彌補不了情感上的坑坑洞洞。然而你還是會為愛前赴後繼,為愛痴迷。像〈練習〉裡,陷入了小說魔幻的結界,不斷地為愛人畫肖像,即使對方流著血,只要「將他的樣子給畫下來,他的血便漸漸地不再流了……」,卻恍恍不知每多畫一次,那被畫的人影就越來越稀薄。

如同流星煙火,都是禁不住描繪的。在〈流星〉這篇極短篇之中,流星原本包藏著一顆可以恢復青春的心臟,年少之愛,直子之心。卻一直讀到〈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我們才恍然知道早已錯失了青春消逝的那一瞬間。那包裹在星星之中的,魔法寶石那樣發出藍色光焰的核心,原來在流星穿過大氣層的那一秒就已經燃燒殆盡。而站在地球上的你只能一再仰望和錯失,而使得成長變成了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怎樣才是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戀人以那麼直接的口吻,像戳破了一個美麗的謊言那樣,告訴你:「來不及許願,願望不會實現,這才是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這篇〈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最終把時間和青春之絮搓揉如繩。夢遺也若流星。

「在我的腦海中,夢遺和流星的形象竟漸漸融合在一起,兩者共享一個如此悲哀的意義:它們都是實現不了的願望,它們都是夢遺落下的痕跡。」

你有一天會哀傷地變成一個不會再夢遺的人。然而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一天終會老去之前你猶會因為成長的快速而竊喜。〈煙火〉裡頭那個長得永遠比別人高、比別人優越的寂寞男子,在虛榮、無趣的人生裡卻蹦現了一個恍如從桂正和漫畫《電影少女》裡頭走出來的神祕女孩。女孩對所有事物都覺得疑惑而好奇,彷彿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們一起去看歲末倒數的煙火,女孩卻在煙火結束之後也消失了在人群之中。他遍尋不獲,而最可怕的是,「所有人的五官都變成同個樣子,他們都用一種狂歡過後疲憊的表情,搖搖擺擺無意識地尋找回家的路。」

因為總是有什麼一再自我們身體流失了。你會長大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大人和所有人一樣擁有同一個模樣。於是最終來到〈魔幻時刻〉,曾經還是孩子、少年的你,如今都要是個三十歲的男人了。(像是註定的命運一樣,慢慢地會變成〈泳池〉那個成熟、禮貌的優雅男子。)你來到巴黎,和高中時暗戀的舊友會面,當年的青春潮騷如今已經平撫,往日還穿著校服的情景一幕一幕重現。身在亙古的城市,卻感覺到時間不斷地流逝。你坐在聖心堂的階梯上,看著夕陽把這座城市暈染成一種珊瑚色。

那樣的魔幻時刻,成為這本小說最後的一幕綺麗幻景。一日最後的陽光從雲朵間流洩出來,一如那些曾經一點一滴自你的身體流出來的生命細節。我們都知道,那是真正的告別了。非常憂傷,但似乎還留著可以繼續走下去的餘溫和勇氣。青春是毒,卻也是祝福。我想起古谷實在漫畫《十七歲青春遁走》最後一句所寫的:「拋棄了一種名為青春的毒,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 鍾旻瑞,九歌出版社

新銳小說家鍾旻瑞,就讀師大附中時即在文壇嶄露頭角,二十一歲成為林榮三短篇小說首獎最年輕的得主,短短數年間榮獲多項文學獎肯定,首部作品集結歷年創作的精粹,試圖透過異性戀與同性愛的戀愛習題,探觸性別與自我認同。全書目錄依年齡編排,可以看見男孩、少年與男人生命的漸次變化與成長。


文|龔萬輝
一九七六年生於馬來西亞,曾就讀於吉隆坡美術學院和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目前從事文字和繪畫創作。曾獲台灣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首獎、馬來西亞花蹤文學獎小說首獎及散文首獎、海鷗文學獎等。著有小說集《隔壁的房間》、散文集《清晨校車》和畫冊《比寂寞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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