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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 56 】聽,故事的人:專訪《陽光普照》配樂林生祥

written by 李鑫 2019-11-18
【金馬 56 】聽,故事的人:專訪《陽光普照》配樂林生祥

台北街頭帶著秋天涼意,專訪這天恰巧也是今年入圍十一項金馬獎大獎《陽光普照》首映會,身為電影配樂製作人,因應電影宣傳行程北上的生祥隻身出現,一派輕鬆的他穿著《Unknown Pleasures》印著大大笑臉的特別 T 恤。也因為中島偏好不讓電影劇組搶先觀影,今晚是他第一次要欣賞加上配樂的院線完整版本,神情中略帶興奮的林生祥,與我們聊了一下午關於他這些年聽聞的故事,和這些故事產生的音樂。

林生祥久居高雄美濃,與鍾孟宏(中島)因為電影結緣成為好友,中島每每南下經過美濃必特別停留,吃最愛的鳳兒越南河粉,晚上就到生祥家作客聊天,兩人時常討論著下次合作的機緣,直到聽聞中島新電影計畫,這個用鏡頭講故事的人,栩栩如生地在生祥面前描繪著一對青年在暴雨中驅車尋仇,砍人斷手的故事。中島欲擒故縱,讓他徹底迷上,說什麼也要參上一腳。最後便聯合盧律銘、蘇珮卿和東京中央線等音樂好手,緊鑼密鼓地展開專輯錄製,最終推出收錄十七首作品的《陽光普照》電影原聲帶。

攝影|YJ
生祥說:「人生這麼的困難,有時候創作或是中島這樣的電影,很多時候都是跟自己對話。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這麼清楚。」

大學時期就知道志向不在課業,成績力求過關,時間都換作聽音樂、看小說,嗜讀故事的生祥從台灣經典到日本泰斗,又輾轉透過心地文學認識了第一批在台灣出版的中國文學家。讀了莫言,因此寫了《菊花夜行軍》;重讀鍾理和,寫《大地書房》;讀同世代的作家吳明益談論海洋垃圾與垃圾島的《複眼人》,讓他與永豐探討石化工業場景、塑膠製品的專輯《圍庄》更加深刻;又讀甘耀明《殺鬼》為之驚艷,酷愛《喪禮上的故事》的魔幻寫實。故事裡要大家在喪禮上講笑話趣聞的「故事藥」阿婆,總讓生祥想起每天等自己回家吃飯的媽媽——林董。

攝影|YJ
「我媽是美濃連續兩屆笑話冠軍!後來喪禮上的故事還被台北市客委會發展成二張童謠,有幸參與一部分,這種農村笑鬧或是鄉野傳奇,現在想起來還會笑!」

早年投身反水庫運動,後戰五輕石化業,創作自鄉土調查反映大量現實、社會問題,苦樂交織。相比之下書寫詼諧有趣、時而無厘頭的內容,自然是他創作中少有。提早來到世界的女兒「細妹」出生後,讀書時間更少,卻從女兒身上複習起生為人的純真與童心。近年有一部分作品正是陪伴小學中年級前的細妹所創作,陪她亂玩亂寫玩出來的,甚至筆下的童謠作品,常常他都是去請教細妹,拜託她幫忙給靈感與創意。

客家電視台某次邀歌,本以為是簡單任務,卻直到截止前夕生祥都沒有靈感下筆,女兒提醒他寫大伯(生祥的大哥)小時候愛講的吹牛故事:「從前從前,有一個人,去山上砍柴,被老虎吃掉了!」人、事、時、地、物,四句話一氣喝成,起承轉合言簡意賅,再用此靈感兜了幾個故事,寫下〈騙人歌〉:「…從前從前,有一隻番鴨,想要做老大,結果嫁給雞母,但這是騙你的…從前從前,有個阿公偷偷跑去賭博,最後他被阿嬤賣掉了,但這是騙你的…」

他說完後大笑:「但這是我媽講過的故事,她要把我爸賣掉!」

生祥也為母校廣興國小譜寫校歌,並找了在校學生唱。他說童謠不用唱準但必須有能量有著童趣的幽默太過嚴肅、精準反而沒有說服力。回顧當初做完《菊花夜行軍》就想做童謠,他想想當時自己根本不自量力,童謠很不好寫,尤其是經過現實洗禮的大人執筆,更難講好屬於孩子的故事。

「那時候還沒有成為人家的爸爸,很難想像也很難回顧道我的童年去譜寫童謠。直到現在,跟我的小孩一起成長,才有能力去參與童年發生的事,當了爸爸童年才會碰觸的更多更深。」

說著,他從袋子裡撈出 2018 年才推出的童謠創作專輯《林生祥童謠專輯:頭擺頭擺》,是晚些出席首映會時,要塞給新手爸爸盧律銘的見面禮。

林生祥童謠專輯頭擺頭擺 (2CD)
林生祥童謠專輯頭擺頭擺 (2CD),發行公司:好有感覺音樂

有別於曲式繁多、音樂性豐滿的《大佛普拉斯》,《陽光普照》是減法,編排更是細膩,不但結構式地為角色量身打造一段旋律,僅依存著每一位戲內人物背後的故事而生,更在不同的場合僅拆解改編,或換上不同的配器音色,營造出另一維度的劇情轉折。

「做配樂就是一個任務,就是去把這個電影做到適切,這是最大原則。」生祥說。

代表大兒子阿豪標誌性的法國號,自〈動物園〉、〈太陽〉與主題曲〈遠行〉冉冉升起;由合成器為主導、風格最為特立獨行的〈你車上有菸灰缸嗎〉與〈算我欠你的〉是推動整部電影行進卻被自己的善念害慘的悲劇人物菜頭;那首由薩克斯風手謝明諺盡情噴灑的〈關我什麼事?〉就是劇中的黑輪伯……生祥還花了大把時間,親自在臉書上連載了 13 期《關於電影陽光普照配樂的一些事》,完整揭露配樂工作的幕後故事,深怕沒有人知道這些過程曾經存在。

攝影|YJ
「我覺得人性不是全然的惡或全然的善,非黑即白,人是一種很複雜的生命體。」當他解釋撰寫菜頭的配樂時如此說道。

生祥也嘗試不熟悉的管弦樂,為此買了電吉他效果器、研究起 slide 技巧,更親自安排樁腳、前往輔育院指導演員唱〈花心〉。跟著電影劇組的快節奏工作,從初次看初剪到配樂彩排相隔不到五天,就在現場直接 LIVE 編曲;溝通過程中配合導演的想像,許多曲目動輒做了至少三個版本,沒用上的配樂跟用上的一樣多。

如想起《教父》中神色凝重的馬龍白蘭度,自然聽見 Nino Rota 幽蕩在管弦樂中的小號與曼陀林,生祥說,他希望五、十年後再談起《陽光普照》,自然會想到那支代表著阿豪的法國號這才是自己心目中稱職的配樂

攝影|YJ
生祥說,人們所見不見得是完全的好或完全的壞,像是菜頭在當代是罪犯,換個時代可能會是嫉惡如仇的英雄。理解世界能從更多視角,那些只享有被觀看地位的弱勢者、邊緣人,可能不會因為看了《陽光普照》的電影改變生活,而是因為你對他們的故事有所理解,選擇體諒。
攝影|YJ
就算不是自己的故事,生祥總也能用緩緩地語調把際遇說得活靈活現,在露台上拍照時,他想起片中爸爸阿文與菜頭的對手戲,脫口而出「陳伯伯陳伯伯的叫得好親切…」入迷地模仿著陳以文,儘管只看過一次沒配樂的初剪,對故事印象深刻的他,台詞也被他完整記了下來。

擠身今年金馬獎最佳原創歌曲之列的片尾曲〈遠行〉,是由導演鍾孟宏填詞,譜好曲的生祥用畫格子方式,讓中島一個蘿蔔一個坑填字;也正因為音樂在此擔起了敘述電影中失落環節的重大任務,成就那句「就是來看你」讓他心滿意足。

忙完《陽光普照》與黃嘉俊導演的紀錄片《男人與他的海》的配樂工作,生祥也要準備說自己的故事了:最近要動工新的創作專輯,也早早給自己設了目標,只是現在進度持續落後,他邊哀聲又苦笑,自嘲自己這個月還在偷懶,之後要拖樂手早川徹下水一起閉關,請他幫忙督促自己。

天色漸暗,他想起最該加緊的是跟林董學她燒的一手好菜。因為年前的骨折意外,讓他警醒為人子女的自己恐怕不能再拖。他說,接下來想寫一張關於吃、料理的專輯,也許是想把媽媽的故事也說給大家聽。

攝影|YJ

採訪撰文|李鑫

攝影|一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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