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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書寫與閱讀--《廚房涼涼,在書房燒煮日常》

written by 袁瓊瓊 2020-03-04
【重點書評】書寫與閱讀--《廚房涼涼,在書房燒煮日常》

我被書名誤導,看到「廚房」和「燒煮」,以為談的是主婦日常(我是老派人,總誤以為主婦的職務是做飯)。結果看了半本還沒看到一份食譜,這才覺悟:「廚房涼涼」是「讓廚房涼在那裡不用」之意,而並非在廚房中「清涼」自在,不受柴米油鹽等俗務的干擾。 

某種程度,在我閱讀本書的時候,這種「被誤導」一直存在。倒不是指我一直看不到食譜或烹飪教學;而是,看完題目,進內文閱讀之後,時常有種戛然而止的感受。有點像在品嚐自己喜歡的點心,還沒吃到滋味,忽然食物憑空消失,就這樣不見了,而且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閱讀《廚》書的時候,幾乎一直在經歷這樣的感受。題目非常吸引人,但是看進內文,「戛然而止」。讓我產生那種「你幹嘛用這麼好的題目來撩我」的不適。後來看到作者寫她開了社交網頁帳號,推測書中某些篇章大概就是這種發佈在網頁上的文字(我猜)。知道狀況之後,閱讀就無罣礙了。明白了這本書的「目的」,是作者向讀者「報告」她的日常行止,順便展示一下她的生活。

在社交網頁上,公認的一種「正確展示」態度是:內容別太嚴肅,道理別太深刻;最好很多配圖,配圖還最好是「美照」。然後,至至要緊的是,最好定期更新。做不到這樣,粉絲跑很快的。看不到吳柳蓓的臉書或推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標準」經營法。不過若她寫臉書就跟寫書裡這些篇章一樣的話,就單憑字數,也感覺她是相當有誠意的。

簡言之,如果讀者對於一名作家是如何過日子的,或者一名「台式家政婦」在美國加州的生活日常感興趣的話,這本書裡「資料」很豐富。由於作者聲明她自己不是太隨眾的性格,許多資料或許不夠大眾化,但是對於沒在美國生活過的人,例如我,還是很有參考價值的。例如美國沒有如台灣一般的傳統市場,買菜得一次買相當於作者整個人體重那麼多的食物。另外,似乎三腳貓英語也足夠應付美國生活,至少是舊金山灣區。另外,需要許多吸塵器,作者家裡就有四台:一台吸地毯,一台掃地,另一台手持款,用來處理細碎渣屑,又有另一台無線款,處理樓梯牆角等。文章裡沒有提作者住的地方是幾坪空間,但憑吸塵器的「份量」,可以推理出作者住處寬敞,甚至還分樓層,這在台灣就叫豪宅了……雖然,我看完全書,覺得作者字裡行間雖然許多國外的地名或字眼,不知為什麼,台味很濃,沒什麼「住在國外」的感覺。
圖片來源:吳柳蓓Facebook
這本接近三百頁的書,有四分之三內容都是這類的「聊天式書寫」,似私密又沒那麼私密,小小隨興又沒那麼隨興。用吳柳蓓自己的話,或可形容為是「跳脫以往筆觸,顛覆文謅謅的書寫風格」,讓「憋斃了的心裡話有了宣洩的機會」,往好處看,是作者終於擺脫文青包袱,呈現真實的自己。往另一面看,則讓人疑惑,為什麼一個出過好幾本書,還到處得獎的人,她的「真實」會如此乾枯乏味呢?

在網頁上書寫的優勢是,有人跟作者互動,雙方能產生超過作者與讀者身份的親密感。壞處是,由於量大,又有定期發佈的責任,而免費閱讀的讀者不要求,網頁寫作,如果自己的警惕心不夠,很容易流於碎碎念。

我在看「輯一」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吳柳蓓到哪裡去了。那個有才華的,文字裡有感情有領悟的吳柳蓓哪裡去了。直到看到第三輯,才發現,還在,原來吳柳蓓還在。

這就又勾出另一個疑惑,那個輯一和輯二的吳柳蓓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驟斷《廚》書內全是社交網頁或部落格的文字,不過,很像。不是說網頁寫作不能成書。也有名家是直接把臉書文出書的。因為性質,似乎臉書寫作,會比一般寫作更容易顯現真性情。雖然「真性情」這玩意,有的人見人愛,有的見光死。如果只在自己的網頁上跟粉絲或親友互通聲氣,我沒意見。臉書反正是朝生夕死,除非內容精彩,很少人會去看隔夜臉書。但集結出書是另一回事。文字被印成白紙黑字,裝訂成書,翻閱這本書的人,似乎就承諾了會把書一頁頁看下去。因此,作者如果出書,就理該提供比較能經得起回味和咀嚼的內容。
吳柳蓓對自己的評價,我解讀為她指的是文風上「反璞歸真」。文章上的「真」,白話形容,就叫「質勝於文」。「文」者,或可解說為「文謅謅的書寫風格」,而「質」,則意指「質樸平實」。我想多數人對於「質樸」或「平實」有些誤解。平實或質樸應該是文章的表象,而非文章的內涵。平實文字比華麗詞藻更難寫是因為平實文字需要更多的底氣。 好文章的「平實」,不是「無華」,而是如同李白詩,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是真功夫,那平實是虛的,唯乏味而已。

我從來認為,閱讀跟進食是一樣的事。無論怎樣的垃圾食物,既然存在,必然符合某些人的需要。就像AV寫真集,或許比某些嚴肅讀物還更「有用」。書籍無貴賤,讀者可以各取所需。但是,作為寫作者,給自己的標準應該要高一點。尤其是優秀的寫作者,有能力的寫作者。

圖片來源:九歌(2019.12)

吳柳蓓從對愛情不抱憧憬的不婚主義者,到成為人妻,還遠嫁到北美,成為矽谷煮婦。她逐漸退去文青的氣息,觀察台美文化生活的異同,探索自己與先生原生家庭,追索自我個性,以輕鬆幽默的筆調,書寫女性在原鄉與她鄉之間擺盪的身影,淺顯易懂的文字與讀者對話,寫出對當前社會的不平之鳴,描繪出真實自在的自我。

她從書房走入廚房,面對鍋碗瓢盆束手無策,想為先生準備便當減少外食,卻如老狗變不出把戲來,她只能在書房,用文字燒煮日常,煲出一碗碗充滿歡笑的「心靈激湯」。在她筆下,美式足球季卻成為〈偽單身的季節〉,原來只要〈把妳的困難交給他〉就能讓另一半了解妳的辛苦,但〈豬隊友實錄〉道出夫妻間微妙的互動,讓人捧腹。

文│袁瓊瓊
一九五〇年出生於新竹市,原籍四川省眉山縣人。專業作家與電視編劇。早期曾以「朱陵」的筆名發表散文及新詩,更兼及童話故事。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聯合報徵文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首獎。著有散文《繾綣情書》、《孤單情書》、《紅塵心事》、《隨意》、《青春的天空》,小說《春水船》、《自己的天空》、《滄桑》、《或許,與愛無關》等多部作品,極短篇《袁瓊瓊極短篇》、《恐怖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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