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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时间换来的小说:对谈《寻琴者》作家郭强生 x 木马文化社长陈蕙慧

written by 郑博元 2020-05-06
一本时间换来的小说:对谈《寻琴者》作家郭强生 x 木马文化社长陈蕙慧

疫病时代,即便情笃如知音,也得保持社交距离。室内外打通的纪州庵空间,风轻轻拂过作家与读者的身体,作家郭强生笑称与前来参与讲座的读者都已是「生死之交」。在这个春日午后,作家、编辑与读者剖心相交,琴音恍惚。

知我者:作家与编辑的共鸣

陈蕙慧(以下简称陈):我跟强生老师一样,都是对文学执迷不悔之人。面对低靡的出版市场,励志书当道,人们宣称文学已死时,仍需要一本让我们「聆听自己」的书。聆听如此困难,我一字字慢读《寻琴者》,才真正离开虚华与喧闹。想问强生老师,写作之初如何思索,写出一部去除装饰、纹理的故事?

郭强生(以下简称郭):「寻」的概念在我心里回绕了二十几年,或许与我的职业有关。当人们在电影、美术、文学得到娱乐时,我永远是一个执业者,做研究,或为学生解惑。但我有时也想做一个纯粹的欣赏者——永远在探索与发现,所以选择了「音乐」书写。我没学琴,也不弹琴,因此能够如素人一样感受音乐,从古典乐曲到电影配乐,音乐让我找回「寻」的感动。我决定不要预先设想写作的形式,把书写当作是一场自然的弹奏,看看能否把心中的旋律结合生命奏出。

陈:《寻琴者》采用中篇小说的形式,我在初读时想到的也是《魂断威尼斯》与《金阁寺》这类作品。这本书对美的追求,让我在编辑上受到很多折磨(苦笑),例如书封。从纸张到颜色的挑剔,都试图模拟日本职人的手作质感。整体的装帧呈现的则是经过了年纪与岁月打磨之后,终于找到安放位置的如释重负。我们努力从老师所说「悠扬」、「温柔」,「一点暗沉」这些抽象描述中寻找平衡,呈现舒适的感受。

郭:这部小说不长,不是流行的几十万字长篇。一般出版社可能会要求作者加长篇幅,或加入其它短篇。令我惊讶的是,蕙慧拿到书,她就懂了。我很幸运,她没有要求我调整篇幅或加入其他作品。她知道唯有如此,《寻琴者》才能成就它的纯净、完整。让人欣喜的是,从编辑、作家、书友分享到专业书评,他们都能理解,这本书就是为如此纯粹的存在。回想起前几年的人生颠簸,到终于写出这部作品,看似静海无波的写作之旅,只有乘船者才知道海面下的漩涡与暗潮。我自然地书写,让作品随意结晶,没想到却得到了许多读者的「知」。

世上没有准确的音律

陈:这本书的主题是音乐、倾听,探讨人与人的关系,强生老师写作时如何与自己共鸣、共振?

郭:我一直提醒学生,要能看到文学最美的部分。年轻时我们只看得到情节与人物,后来才慢慢感受到字里行间,作者对生命的态度。「一个敏锐的灵魂是怎么体会人生?」这是我后来在写作上的探问。这本书终于使我去面对在散文里不曾提及的创伤。我长达十三年干涸的创作生命,就像小说中的调音师,因为少年时的伤害,让他宁可去听钢琴里的缺陷,而不成为演奏者。

陈:对作家来说,完全停笔是非常难熬的。因达不到对写作的要求,宣布不写等同于放弃自己。强生老师后来是如何以写作为救赎?小说中角色各自寻觅不同的「情」、承受不能言说的创伤,为何您能同理、感受那么多的寻情者?

郭:世界上没有准确的音律,即便用最科学方式切分音律,仍然无法再现耳中所闻。没有任何一架琴的音准能完美,因此,调音师判读钢琴音准的方式,不能只以精密仪器判定,还要细听、感受钢琴家所听见的。小说中的调音师,每日分辨琴音的缺陷,才能成就人们耳中听见的悠扬、和谐。这是经过多么长期生命的真空,人生被憾恨给尘封住而生的偏执。这个故事让我回望过去的时光,曾经背负的期望、被误解的痛苦,以及缺乏信心后的崩塌。那段时日,我始终不在创作的状态,就像小说中的寻琴者们,都被生命中的幻象误引著,我因此将生命中曾经遭遇的失望放进每一角色里。

陈:虽然强生老师说写作是自然的,但所有片段组合起来时,总能拨动读者的心弦,正所谓「无招胜有招」,仿佛经过精心安排。小说中谈到了灵魂,进入肉体是为了将醉人的音乐听得更清楚,但是肉体却限制住灵魂的自由。由于感官的不平均,透过「调音」才能将生命调节到平和的频率,重新接受、找回自我。由一个概念发展成全篇小说,强生老师是如何处理其中复杂的布局?

郭:如果你能感受到布局,那是这三十年来,我反复跟自己生命辩证,而生的形式与格局。这些受骗的灵魂们真的能找回那首美好的乐曲吗?乐器好比肉体,人们追求悠扬乐音,痴傻地灌注情感于物理机械上——即便那只是钢弦与木槌的组合物。写作时,我在细微处反复修改,仿佛不分昼夜在琴键上追索情韵的演奏者,个中滋味只有己知。将「物」化为有情之物的过程,也让我逐渐了解所寻为何。

悲与笑:情之至者

陈:小说中除了自伤自怜的傲气,还有自嘲,可感觉到作者鲜明的特质,例如小说后段,林桑呼唤调音师的动人场景,叙事者却描写他蹩脚的台语腔。三个字走调成「欧伊势」、「卡娃依」,我爆笑出来。人生就是如此悲欣交集,如果没有投注感情,用心用力去读,我可能无法笑出来。就像阅读小说《飞越杜鹃窝》,那么悲伤,但是却让人笑,或许这就是小说的净化功能。

郭:写到故事的高潮,我忽然感觉自己也被什么召唤。本来我也害怕该怎么处理,但当林桑大声喊出他的名字,我也跟着冲破。写出来时,瞬间就回魂了。正如同王德威老师序中提及「最忧郁的场景」,那样极度的悲伤,小说里却没一个人哭。

陈:强生老师处理每个受伤的生命,都使之保有流动的开放性。在旋律与文字音符之间,他轻轻抚触这些角色都不敢触碰的伤口,仿佛在告诉寻情者们:「虽然你正在受苦,但是生命还是在流动的。」看着调音师与林桑之间始料未及的试探、接近与胆怯,作者对着这些封锁心房的伤者说:「你们的心还是可能继续跳动的!」

郭:小说虽然描写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丧后琴事,且主角是两个不具浪漫色彩的中老年男子,却由此发展成一场寻情之旅。到了某一人生阶段,你开始听得见人与人的共振,那并非制式的琴谱、琴音,而是灵魂的共鸣。只有抛开定型的人际模式,才能听见。写作小说与教授文学都是调音,告诉自己与读者们,世上不是只有这些被框限住的标准和弦、乐曲。当你真正聆听「声音」,才能感受人与生命的复杂。

《寻琴者》,郭强生,木马文化

暌违五年,郭强生最新小说。王德威专文推荐:《寻琴者》是郭强生最好的作品,也是近年来台湾小说难得的佳作。
 
「起初,我们都只是灵魂,还没有肉体。」「神用音乐将灵魂骗进肉体,灵魂从此失去自由。」
 
一位拥有过人音乐天分的钢琴调音师,少年时的遭遇让他放弃成为钢琴家的梦想,人生也停留在逝去的时光与感情之中。
一位年逾六十岁的生意人,因为妻子死后留下的一架钢琴与调音师相遇,两人结伴踏上寻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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