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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又津:小說的存在意義,是為了淬鍊獨特的觀看視角

written by 楊 勝博 2018-02-14
陳又津:小說的存在意義,是為了淬鍊獨特的觀看視角

少女忽必烈說過:小說有八成真實、兩成虛構,而虛構的部分就和超人胸口的S一樣代表希望,這段話也是一樣。人們期盼在生活中會發生,卻從未發生的奇蹟與救贖,在虛實相連之後,在小說世界裡一切幻夢成真。

從〈跨界通訊〉到《跨界通訊》

 

Q從短篇〈跨界通訊〉到長篇《跨界通訊》,除了原本生者藉由臉書和死者聯繫的故事,也增添了許多不同新的元素(如跨性別少女、身分交換、遺物處理、老人與青年的對比等)。對你來說,《跨界通訊》所要處理的核心問題、想要達到的目標是什麼?

A完成非虛構類的《準台北人》之後,有種寫完又沒寫完的感受,覺得還有些事要說。到了《跨界通訊》,我想要處理的是死亡。死,究竟是什麼?也許比起死亡,失智、失能的狀態更讓人焦慮害怕,最後又回到活著是什麼的問題。活著,就算是沒死嗎?

對我來說,如果死亡是確切的斷代,那麼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早已經歷過各式各樣的死亡了。年輕時代自我的死亡、老年時代的失能或失智,甚至自殺也是一種選擇。在家人過世之後,看著死者的遺物、臉書上的貼文,仍會想起許多事。問題是,當時的那個人,和我現在意識到的這個人的存在,還是同一個人嗎?這也是《跨界通訊》想要創造的獨特視角,藉此探討生與死的議題。

Q《跨界通訊》分為春、夏、秋、冬四個章節,時間順序則是兩個月前、現在、十年前與一年後,視點人物的名字也和季節有所配合。故事的開頭,則是從老陳、老姜兩位老人逃出照護中心的情節展開。這些章節安排有什麼特殊意義?

A關於章節順序的問題,我本來有想過另一種寫法,夏、秋、冬、春。從萬物生長、走向凋零的夏天開始,到懷抱著對未來期許的春天,老人們對離世的期待。如果真的這樣安排,劇情未免太讓人沮喪,後來就決定放棄這個方案。最後呈現的春、夏、秋、冬結構,是構思完整體結構之後,再放上季節名稱的結果。

以老人開場,是因為關於死亡,老人和病人比較有話語權。年輕人除非是重症病患,不然一般人很難接受他們的選擇。老人和病人的自殺容易被人接受,是因為擁有肉眼可見的痛苦,而非看不見的社會壓力和心理因素。以老人和病人作為開場,故事主旨就不會因此偏離焦點。不過寫到後來,還是覺得必須加入不同年齡層、具有反省能力的角色,故事才會更有層次,所以有了青年江子午的出現。

 

Q在小說第一章裡,老陳和老姜其實是被遺落的兩人。他們因為沒有趕上夥伴們的環島遊覽車,只好自行完成赴死的環島之旅。為什麼會想以兩個落單的老人展開整個故事?

A這是關於做決定的時間問題。自殺其實是很困難的事。生理上的困難可能是害怕疼痛、需要購買必須的用品,這都很難。當這件事發生在老人身上,加上某種程度的失智、失能,就會變得難上加難。關於死亡,很多老人其實都想在家裡安靜地死去。我在NGO工作的友人曾親眼目睹,獨居老人在被送往醫院時,不斷大喊「我不要去醫院!就讓我死在家裡吧!」的真實狀況。

對這些老人來說,孤獨死並不讓人難過,因為他們早已準備好面對死亡。關於孤獨死,七、八十歲老人猝死,人們可能覺得沒什麼,但二、三十歲的青年猝死,人們反而難以接受。回到小說本身,老人們在做出決定前雖然猶豫不決,一旦他們決心接受必然來到的結局之後,反而有了勢如破竹的動力,即使落單,也要完成他們先前選擇的,離開世界的完美方式。

Q《跨界通訊》在萬物甦生之際,寫的是準備赴死的老人故事。在肅殺之秋,寫的卻是少女和跨性別少女追尋自我的故事。當初為什麼會想要加入這段故事呢?

A因為《跨界通訊》有老人、病人和青年角色,卻完全沒有女性角色的存在。不過,最早想到的其實不是少女,而是歐巴桑。談到長期照護,許多家庭裡的實際照護者都是女性。她們會覺得,在老伴、公婆都離開之後,自己會是那個活到最後的人。所以她們會認真研究自己的保險單、詳細規劃自己的後事。她們相當具有行動力,就像甘耀明《冬將軍來的夏天》裡的那群歐巴桑一樣。

最後選擇加入青春少女,是想要討論,難道只有老人、病人、男人,才能討論死亡這件事嗎?也許,在所有人之中,少女是最不該討論死亡的一群人。當少女想要討論死亡,就會聽見「你還在青春期啦」、「少女不要想太多,應該快樂的活著」之類的言論。但就像「北一女自殺事件」裡的兩位少女,就算兩人的愛情沒有被拆散,人生也有許多解散的可能。少女的困境,也讓我覺得可以進一步討論其他議題。比方說可不可以換個身體、換個性別來表達自己?所以才有了少女李飛篇和跨性別少女莉莉的故事。

陳又津

圖/小路

 

鬼魂、音樂、倉庫與死亡意象

 

Q《跨界通訊》裡關於個人倉庫的描寫很有意思,特別是將倉庫與死亡意象連結,描述倉庫就像是一口棺材,彷彿倉庫就代表了那個人的一生。當初構思這段情節時,物件或是倉庫對你來說有什麼特殊含義?

A對我來說,物件就是個人的一部分。像是在照護機構裡,很多老人會堅持物品的擺放位置,因為他的空間、他的物件就是個人內在的展現,然而照護機構不見得會同意他們的行為。當我們年輕的時候,可能是個國、高中生,沒有自己的空間,也沒有經濟能力搬出去住,那我們可以做什麼?個人倉庫或許是個答案。你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喜歡的東西藏在那裡,不會被家人發現或是丟棄。而被你選擇放進個人倉庫裡的東西,也許才是最真實的自我。

至於和死亡意象的連結,我是這麼想的。當一個人死去之後,留下的最大麻煩是他的遺物。家屬往往不曉得如何處理,不知道遺物該歸誰管理,一般人也不太敢隨意丟棄死者的物品。所以我想死者有責任在死之前,告訴子孫遺物要如何處理,該丟的丟、該送的送、該收的收,先交代好一切就不會造成後人的困擾。這也是《跨界通訊》的發想起點之一。

Q在〈跨界通訊〉裡,鬼是不存在的。到了《跨界通訊》,你加入一位附身在手機上的鬼魂角色,可以直接和人對話、互動,也讓小說增添了一份魔幻色彩。對你來說,這個鬼魂在小說裡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A不管是遺物還是遺書,都是在確定對方永遠不會回來之後,才有感人的力量。知道對方再也不會回來,知道那張紙、那些物件的主人永遠不在了,那個情感的張力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後來發現,網路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鬼的功能,臉書的動態回顧其實也是同樣的東西,藉以召喚對死者的思念。

所以,假如我創造了一個真的鬼,讓他回來陽間,他會有話語權嗎?我想大概是沒有的。因為鬼不但沒了身體,連身分都早已被註銷,所以我讓他附身在手機上,能夠直接和人對話。因為我想寫的不只是生死兩茫茫的動人故事,那當然很重要,但不是只有這樣。所以最後勇敢地把網路和鬼魂放入小說裡,藉此增加更多關於自殺、生命、死亡與存在的討論空間。

Q小說裡使用了汪峰〈春天裡〉、鄧麗君〈我只在乎你〉的歌詞,和小說情節的關係也相當密切。你當初選擇這兩首歌的理由是什麼?

A當初是看了農民兄弟樂隊的表演,才注意到〈春天裡〉這首歌。他們穿著內褲、打赤膊,在工地宿舍唱歌,再配上歌詞,真的很有悲涼的感覺。歌詞「把我留在春天裡」,完全有那種在百花盛開時走向死亡的感受,剛好也很適合老陳、老姜的心境。會選鄧麗君的歌,是因為她代表著過去曾經樂觀積極的台灣,也是很多老一輩人懷念的時代。對於無法回歸故鄉的老榮民更是如此,因為那是冷戰時期台灣和中國共有的時代記憶,也是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陳又津

圖/小路

 

小說的存在意義,是為了淬鍊獨特的觀看視角

Q在《跨界通訊》裡有許多舊事物被召喚回來,不僅是手機或是音樂,還是中華商場的天橋。對你來說,今昔對比的目的是什麼?而在非虛構敘事日漸重要的現在,小說──或者說虛構敘事,對你的意義又是什麼?

A我們現在看到的西門町,和先前的人所看見的,自然有所不同。當初為了談西門町和自殺議題查資料,發現原來中華商場的天橋,在過去是自殺者的聖地,所以寫進了小說裡。我所關注的,是現在和以前的的地景之間,那份已經被抹除掉的關係。如果我們不去認真書寫,不論是用虛構或是非虛構的方式再現那份關係,其實這些關係很快就會被人遺忘,不再有人知道的。

非虛構的事件,現在都能用小說手法呈現。只要有考據、有錄音、有相片,優秀的非虛構作品,也都能寫得俐落集中,毫不拖泥帶水,讓長篇小說的敘事形式受到了很大的挑戰。所以,對我來說,對我來說,小說的存在意義大概還是在於,我們是否能夠淬鍊出獨特的視角,來看待當下或過去發生的事情。這其實相當困難。即使創造出全新的觀看角度,也未必能獲得普遍的認同。這或許也是未來創作小說時,我所要面對的最大挑戰。

陳又津

圖/小路

陳又津, 跨界通訊

《跨界通訊》

印刻出版
陳又津 著
「人生無法決定自己的開始,但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終點。」面對人類史上老人最多的時代,陳又津繼小說《少女忽必烈》融合奇幻電波與都更題材,散文集《準台北人》書寫家族歷史與新二代故事之後,她以《跨界通訊》挑戰死亡與長照議題,以網路為媒介,揉合青春與年邁、活人與鬼魂、少女與跨性別等不同主題,在模糊了虛構與現實界線的小說世界裡,開展既哀傷又帶有無比希望,既沉重卻又歡快無比的電波系救贖物語。

楊勝博
一九八五年生,台大台文所博士候選人。喜歡閱讀科幻、推理與奇幻小說,影集、電影、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的精神食糧。文章散見於紙本與線上媒體,著有科幻研究專書《幻想蔓延:戰後台灣科幻小說的空間敘事》、小說〈紙夢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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