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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翻開《毒藥與藏身》時,我其實帶著不純的動機。我期待的並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好奇,作者楊邦尼經歷重大文壇爭議(「神話不再」事件)之後、在書寫帶來傷害之後,他如何面對寫作。然而當我真正開始讀,我很快被他的文采迷惑,忘了原本獵奇的動機。
全書收錄橫跨二十年的十八篇散文,半數以上書寫男同志經驗或特殊疾病經驗。讀這本書,可看見他浸潤過的文字養分,散文雅俗兼具,其中有對白,有流行歌詞,也有學院養出的深邃底蘊。而書中最讓我著迷的是「邏輯矛盾」的概念與修辭。
正如書中散文〈身體的零度〉、〈相遇的零度〉所寫:「我有兩個身體,可見與不可見,可說與不可說。」、「我永遠記得他眼瞳有不可言的答案,答案在風中,一切都是捕風。是,不是;不是,是。說是,就不是;不是,就是。」男同志的性與愛如此赤裸,但因不見容於社會與時代,又得極力藏匿。這種「既赤裸又藏匿」的矛盾,是書中不斷出現的特殊概念。
這似乎也影響了散文的修辭與美學。楊邦尼精通中國古典文學,文中,他遍引《論語》、《莊子》、《紅樓夢》,最令我動容的是,跟文字聊天許久的網友第一次通電話時,他形容那刻「恍如鄭莊公闕地及泉,隧而相見」。
同時,他也將自己赤裸、狂野的思想注入古典文學中。譬如形容慾望來襲時,他寫「慾望暫得於己,不知老之將至」、「慾望是朝菌蟪蛄,不知晦朔,不知春秋」。我最喜歡的是散文〈Masked Man〉中,他描述那名令他念茲在茲卻從未謀面的網友:「你小心翼翼把K的聲音留在薄如蟬翼的耳膜裡,⋯⋯,任憑聲音馳騁拼貼對方的臉,直到屌之,射精。」結尾的「屌之,射精」,等於用最典雅的文學句構,去描寫最卑汙之事,這種「典雅vs. 卑汙」的矛盾,形成了巨大的美學張力。
這或許是作者從「既赤裸又藏匿」的身分經驗中,提煉出的「矛盾」美學:既赤裸又遮蔽,既抒情又色情,既典雅又卑汙。而這類修辭星散般遍布其文,讓人閱讀時,情願為他的文采而迷路。
文|李修慧
寫詩、散文、報導、評論。曾受臺大中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所滋養。獲楊牧詩獎、台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著有《身體演化我》。近日興趣是到山裡看蛇跟蛙,持續出售文字,換取貓糧跟一雙能繼續看蛇、看山、讀詩的雙眼。
